笔尖在“水源”二字上停留,墨迹微微晕开。颜白凝视着那两个字,仿佛能透过粗糙的纸面,看到渭水浑浊的波涛,看到营中士卒取水的水井,看到更远处,无数村落赖以生存的、可能被牲畜粪便污染的溪流。公共卫生,这个在后世被视为文明基石的庞大体系,此刻在他脑中,只是一些零散而脆弱的概念,像风中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帐帘被猛地掀开,带进一股凉风,吹得纸页哗啦作响。
尉迟宝琳大步走了进来,脸上没有平日的爽朗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、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神情。他甲胄未卸,肩甲上还沾着夜露的湿痕。
“小白,收拾一下,跟我走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。
颜白放下炭笔,抬眼看他:“何事?”
“中军急令。”尉迟宝琳走近两步,几乎贴着颜白的耳朵,“突厥正使,阿史那·社尔,在谈判间歇突发急症,腹痛如绞,几近昏厥。突厥人那边已经乱了,咬定是我们下毒。房相命你即刻前往诊治——记住,是‘诊治’,不是‘救治’。若真是毒,你只需点明,自有旁人处置;若不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必须把他救回来,不惜代价。此人身份非同小可,是颉利的亲侄,此番谈判的关键人物。他若死在我方营中,之前谈的所有条款,顷刻间便成废纸,刀兵立至。”
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潘折在一旁擦拭器械的手停了下来,呼吸都屏住了。
颜白的心沉了下去。又是政治,又是漩涡。他刚刚还在思考如何为千万人预防疾病,下一刻,却要被推到一个可能决定两国战和的、具体的病人面前。医者的本能与对政治风险的厌恶在他心中激烈碰撞。
“我只是军中医官,”他缓缓道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此等关乎国运之事,是否该由更……”
“没有‘更’。”尉迟宝琳打断他,双手重重按在木台上,盯着颜白的眼睛,“此刻营中,论起救人性命、辨明症结的本事,无人能出你右。阿耶亲口说的。小白,这不是商量,是军令。也是……信任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重。那目光里,没有怀疑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、将千斤重担托付出去的决绝。过命兄弟的信任,在此刻化为沉甸甸的责任,压上颜白的肩头。
颜白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站起身,将医囊背好,对潘折道:“带上那套新淬的银针,还有我配的缓解肠腹绞痛的药粉,少量即可。”
“是,师父!”潘折立刻动作,手脚麻利,眼神里虽有紧张,却无半分迟疑。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炼,他已不再是那个只会打下手的少年,而是能独当一面、在关键时刻成为颜白最可靠臂助的核心助手。他的成长,颜白看在眼里。
三人出了营帐,夜色已深,星斗稀疏。尉迟宝琳在前引路,不走大路,专挑营帐间的阴影小道疾行。巡逻的士卒见到他们,只是无声行礼让开,显然早已得到吩咐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,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很快,他们来到一片相对独立的营区,这里灯火通明,守卫森严,与主营区的气氛截然不同。几顶较大的帐篷呈品字形分布,中央那顶帐外,肃立着数十名唐军精锐,甲胄鲜明,手按刀柄,目光如电。而更外围,则是十几名身着皮袍、腰佩弯刀的突厥武士,个个面色阴沉,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唐人,尤其是背着医囊的颜白。
帐帘掀开一角,一名身着绯色官袍、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闪身出来,正是先前在颜白帐外出现过的那个无名官员。他目光扫过颜白,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颜校尉,请随我来。进去后,只看病,勿多言。突厥副使咄苾也在帐内,情绪激动。”
颜白点头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入帐中。
帐内灯火通明,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,中央,一个身着华丽突厥锦袍、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蜷缩着,身体因剧痛而不停痉挛,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冷汗涔涔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正是突厥正使阿史那·社尔。
他身旁,跪着两名突厥随行巫医模样的人,正手忙脚乱地往他嘴里灌着某种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汁,却毫无效果。一名身材魁梧、满脸虬髯的突厥大将按刀而立,正是副使咄苾。他双眼赤红,像一头被困的怒狮,死死瞪着刚刚进帐的颜白,以及颜白身后的尉迟宝琳和唐军将领。
“唐人!”咄苾的汉语生硬而充满戾气,“若特勤有失,我突厥铁骑,必踏平此营,血债血偿!”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颜白脸上。
帐内另一侧,房玄龄端坐于一张胡床上,面色沉静如水,仿佛未闻那充满杀气的威胁。他身后站着几名唐军将领,手皆按在剑柄上,气氛剑拔弩张。
“副使稍安。”房玄龄开口,声音不高,却自有威严,“既疑中毒,更当由医者详查。颜校尉乃我军中良医,不妨让他一观。若真是毒,查明毒源,也好还贵使一个公道;若非毒,延误诊治,恐害了特勤性命。”
咄苾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不信,但看着地上痛苦不堪的阿史那·社尔,又别无他法。他猛地退开一步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看!若敢耍花样……”
颜白没有理会他的威胁,径直走到阿史那·社尔身边蹲下。潘折紧跟在他侧后方,打开医囊,取出所需的物品,动作沉稳。
“让开。”颜白用平静的语气对那两个还在灌药的突厥巫医说道。那两人愣了一下,看向咄苾。咄苾阴沉着脸,挥了挥手。
颜白先观察阿史那·社尔的面色、瞳孔、呼吸,然后伸出两指,搭在他的腕脉上。脉象弦紧而数,如按琴弦,是剧痛和痉挛的典型脉象。他接着用手背试了试对方额温,正常。没有高热,没有明显的神经症状,瞳孔对光反射也正常。
“今日饮食如何?可曾饮酒?”颜白用尽量清晰的汉语问道,目光看向咄苾和地上的病人。
咄苾冷哼一声,没有回答。地上痛苦呻吟的阿史那·社尔却勉强睁开眼,断断续续用突厥语说了几句。
咄苾不情愿地翻译:“特勤说……午间吃了炙羊肉,饮了马奶酒……谈判前只喝了些清水。”
颜白点点头,示意潘折帮忙,轻轻将阿史那·社尔蜷缩的身体放平一些。他的手按向对方腹部,先从远离痛处的部位开始,轻轻触诊。当他的手指按到右下腹时,阿史那·社尔猛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腹壁紧张,有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,但位置相对固定,并非全腹弥漫。结合脉象、病史和突厥人大量肉食、奶制品的饮食习惯,颜白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