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手,转向房玄龄和咄苾,声音清晰而稳定:“并非中毒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咄苾立刻暴怒,“不是毒,怎会痛成这样?定是你们狡辩!”
“是绞肠痧。”颜白无视他的怒火,用了一个此时医书上也有的病名,但解释得更具体,“因饮食不节,寒温失调,导致肠腑气机阻滞,痉挛剧痛。特勤旧日可有腹部外伤?”
咄苾一愣,阿史那·社尔虚弱地点了点头,用突厥语说了句什么。
“特勤年轻时……坠马,腹部曾被马鞍撞伤,休养了许久。”咄苾翻译道,语气稍缓,但疑虑未消。
“旧伤处肠管可能略有粘连,饮食不当更易诱发痉挛。”颜白一边说,一边从潘折手中接过针囊,“我可施针,配合药粉,缓解痉挛止痛。若无效,听凭处置。”
“用针?”咄苾眼中凶光再现,“我草原男儿,岂容金铁加身!你们汉人的巫术!”
“此非巫术,是医术。”颜白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,“针剌经穴,疏通气血,解除痉挛。特勤此刻痛苦,副使应当看在眼里。是坚持无谓的忌讳,任由特勤痛楚加剧,甚至危及性命;还是让我一试,或许片刻便能缓解?副使自行决断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只有阿史那·社尔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。咄苾脸色变幻不定,看看地上痛苦的主使,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颜白,最后望向端坐不语的房玄龄。
房玄龄适时开口,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:“颜校尉救治我军中将士无数,有目共睹。副使,救人为要。”
咄苾死死攥着拳,指节发白,终于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:“……快!”
颜白不再多言,示意潘折准备好药粉和水。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,在灯火上掠过,手法娴熟。找准足三里穴,稳稳刺入,捻转提插。阿史那·社尔身体微微一颤。
紧接着,又是天枢、上巨虚等穴。颜白下针又快又准,每一针都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。同时,他左手并未闲着,在阿史那·社尔的腹部,避开最痛处,以掌心温和地顺时针轻揉,引导肠气。
潘折已将少许药粉化入温水,在颜白示意下,小心地喂阿史那·社尔服下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帐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目光聚焦在那几根微微颤动的银针,和颜白沉稳操作的手上。咄苾的额角也渗出了汗,不知是紧张还是愤怒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阿史那·社尔紧蹙的眉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开来。他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,那令人心悸的痉挛停止了。粗重的喘息声变得平缓,虽然依旧虚弱,但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惨白,终于褪去了一丝。
他长长地、带着解脱意味地吐出一口气,用突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咄苾急忙俯身去听,随即猛地抬头,看向颜白的眼神复杂无比,惊疑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残余的敌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。他哑着嗓子,生硬地对房玄龄道:“特勤说……痛,好些了。”
帐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,骤然一松。几名唐军将领悄悄松开了握剑的手。房玄龄古井无波的脸上,也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。
颜白缓缓起针,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后收回针囊。他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并非劳累,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。
“肠痉挛已缓,但气机未完全通畅,今夜需静卧,饮温水,暂禁食油腻。”他交代着注意事项,语气恢复了医者的平淡,“明日若再无剧痛,便无大碍。旧伤处平日饮食需多加注意。”
咄苾这次没有反驳,只是阴沉着脸,指挥手下小心翼翼地将阿史那·社尔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安置。
房玄龄起身,对咄苾道:“副使,特勤既已无碍,便请好生休养。今夜之事,纯属意外,还望勿伤两国和气。具体事宜,明日再议。”
咄苾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,目光却再次扫过正在收拾器械的颜白,眼神深邃。
颜白没有停留,向房玄龄行了一礼,便带着潘折退出帐外。尉迟宝琳紧跟出来,一出帐,便重重一拳捶在颜白肩头,力道不轻,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、毫不掩饰的笑容,低声道:“好小子!真有你的!这下,那帮突厥崽子,气焰起码矮三分!”
夜风拂面,带着河岸的湿凉。颜白抬头,望见中军大帐的方向,灯火依旧通明。他知道,那里的博弈还在继续。而自己刚才那几针,或许就像投入渭水的一颗小石子,激起的涟漪,正悄然改变着某些力量的平衡。
更远处,长安的方向,一片黑暗。但他仿佛能感觉到,那里有一些目光,正穿越千山万水,偶然地,或非偶然地,投向这渭水之畔的军营,投向一个名叫颜白的年轻医官。
尉迟宝琳搭着他的肩,两人并肩往回走。潘折提着医囊,默默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。
营旗在夜风中舒卷,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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