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过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,声音清脆而单调,像某种规律的叩问。秋阳西斜,将坊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,切割着街道上稀疏的人影。颜白牵着马,拐入崇仁坊。坊内多是官宦宅邸,青砖灰瓦,门庭肃穆,偶有仆役进出,也是步履轻悄,不敢高声。
颜府的门楼并不张扬,甚至有些陈旧。黑漆大门紧闭,门楣上悬挂的匾额,“颜府”二字是颜师古亲笔,瘦硬通神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与古意。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,缝隙里生着些暗绿的苔藓。
颜白在门前站定,抬头望了望那块匾额。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,关于这座宅邸的印象并不多,大多是模糊的、带着距离感的片段——严厉的伯父,繁复的礼节,以及无处不在的、属于经史子集的沉闷气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长安城特有的、混合着尘土与远处炊烟的味道,还有颜府门内隐约飘出的、清冷的檀香气。
他抬手,叩响了门环。
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坊巷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片刻,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皱纹深刻,眼神先是带着惯常的审视,待看清颜白的面容,尤其是他身上那件半旧不新、还带着长途跋涉风尘的袍服时,那审视里便掺进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——有惊讶,有疏离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下人对“麻烦”的本能回避。
“白……白少爷?”老苍头的声音有些干涩,侧门开大了些,却并未完全敞开,身体依旧挡着大半入口,“您……您回来了。”
“烦请通禀伯父,颜白求见。”颜白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老苍头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族长……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。少爷请随老奴来。”
侧门完全打开,颜白将马缰交给门口另一个年轻些的仆役,跟着老苍头步入府中。绕过影壁,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,两侧是修剪得齐整的冬青,再远处,几株高大的梧桐叶子已开始泛黄,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黯淡的金边。宅邸的格局方正而严谨,处处透着一种克制到近乎压抑的秩序感。没有亭台楼阁的点缀,没有奇花异草的喧闹,只有沉默的屋宇和规整的院落,像一部摊开的、字句森严的经书。
正堂的门开着。
老苍头在台阶下便停住了脚步,躬身退到一旁。颜白独自踏上石阶。堂内光线比外面暗沉许多,高大的梁柱撑起深阔的空间,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更浓了,还混合着陈年书籍和木头的气息。正对着门的墙壁上,悬挂着一幅孔圣人像,像前一张紫檀长案,案上香炉里青烟袅袅。
颜师古就端坐在香案下首的主位上。
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,布料是上好的细麻,浆洗得挺括,没有一丝褶皱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面容清癯,颧骨微凸,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。他没有看书,也没有闭目养神,只是那样笔直地坐着,双手平放在膝上,目光如古井寒潭,直直地投向走进来的颜白。
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沉甸甸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失望与……愤怒。
颜白走到堂中,依照记忆里的礼节,躬身行礼:“侄儿颜白,拜见伯父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了一下,很快被寂静吞噬。
颜师古没有立刻回应。他依旧那样看着颜白,仿佛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、打乱了所有陈设的异物。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,到一定高度才缓缓散开。
“跪下。”
两个字,从颜师古的喉咙里滚出来,不高,却像两块冰冷的铁,砸在青砖地面上。
颜白身体微微一僵。他抬起头,迎上伯父的目光。那目光里的寒意更甚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他没有争辩,缓缓屈膝,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砖地上。膝盖触地的瞬间,一股凉意透过布料直刺进来。
“你可知罪?”颜师古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侄儿不知。”颜白的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侄儿自问于国于家,并无亏欠。”
“并无亏欠?”颜师古猛地提高了声音,一直平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,手背上青筋隐现,“好一个并无亏欠!颜白,你抬起头,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看着圣人的画像,再说一遍!”
他的胸膛微微起伏,显然在极力压制着喷薄的怒火:“你在军中,都做了些什么?嗯?剖割人体,玩弄脏腑,行那巫医方士都不屑为之的邪术!你将我颜氏千年清誉,置于何地?你将圣人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的教诲,置于何地?!”
声音在堂内激荡,震得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欲落。香炉里的青烟被声浪搅乱,扭曲出不安的形状。
颜白跪得笔直,背脊像一杆枪。他迎着伯父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伯父,侄儿所做,只为救人。泾阳前线,伤兵无数,侄儿用所学之法,清创、缝合、止血,救回性命者,不下百人。尉迟大将军、李卫公皆有奏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