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口！”颜师古霍然站起，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手边小几上的茶盏。瓷盏落地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，褐色的茶汤泼洒在青砖上，蜿蜒如丑陋的泪痕。
他几步走到颜白面前，居高临下，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：“救人？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！你救的是谁？是那些厮杀汉的命！你用的是什么？是离经叛道、骇人听闻的邪法！你可知如今长安城中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颜家？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，看我颜师古的侄儿，如何以诡道媚上，如何败坏门风！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：“太医署那是什么地方？那是天下医道正统所在！陛下让你‘暂入听用’，那是天恩，也是警告！是让你去收敛心性，去循规蹈矩！不是让你去那里，继续卖弄你那些……那些鬼蜮伎俩！”
颜白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，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，压过了膝盖的寒意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毫不退让：“伯父，伤兵也是人，他们的命，也是命。侄儿所学之术，或许与世人所知不同，但它有效，它能让人在阎王手里抢回一口气。这难道有错？难道眼睁睁看着同袍流血而死，才是正道？才是维护我颜氏清誉？”
“强词夺理！”颜师古怒极，额角青筋跳动，“医者仁心，自有汤药针灸正道！何须行那等酷烈残忍之事？你那是救人，还是炫技？是济世，还是惑众？你扪心自问，你所为之中，可有半分对天地、对祖宗、对圣人之道的敬畏？！”
他喘了口气，指着堂外，手指颤抖：“你听听，如今坊间如何议论？‘颜氏子擅剖割，近乎庖厨’！‘以人体为戏，有伤天和’！我颜氏诗礼传家，世代清流，何曾有过这等污名？！你父亲若在世，也要被你气死！”
最后一句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刺入颜白的心底。这具身体原主对早逝父亲的模糊眷恋，混合着他自身不被理解的孤愤，交织成一种尖锐的痛楚。但他脸上的神情却越发冷硬。
“伯父，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，“若眼见伤者哀嚎而死是‘正道’，若固守陈规见死不救是‘清誉’，那这样的正道，这样的清誉，侄儿……不敢苟同。”
“你……你！”颜师古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颜白，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他猛地转身，背对着颜白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对着墙壁上孔圣人的画像，仿佛在寻求支撑，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更激烈的情绪。
堂内陷入了死寂。只有颜师古粗重的喘息声，和香炉里青烟无声缭绕。
良久，颜师古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却已没了之前的暴怒，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冰冷：“看来，你是执迷不悟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陛下有旨，让你入太医署。颜家，不能抗旨。但从今日起，你便住在府中西跨院最里的那个小院。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得随意出入前院，更不得以颜氏之名，在外招摇。你在太医署，需谨言慎行，安分守己。若再惹出半点是非，引来朝野非议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：“家法不容。颜氏……也容不下你这等离经叛道之徒。”
说完，他挥了挥手，那是一个极其疲惫，又极其决绝的动作。
“去吧。”
颜白跪在原地，看着伯父挺直却微微佝偻的背影。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门缝斜射进来，在地上投出一片狭长的、昏黄的光带，光带里尘埃飞舞。那背影立在光影交界处，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沉沉的暗影中，固执，冰冷，仿佛与这祠堂里森严的空气融为一体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，缓缓站起身。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麻木刺痛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背影，和墙壁上面容模糊的圣人像，转身，一步步走出了正堂。
门槛外的夕阳有些刺眼。老苍头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，垂着眼，低声道：“白少爷，请随老奴来。”
他引着颜白，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，越走越偏。脚下的青石路渐渐变成了碎砖路，两侧的屋宇也低矮陈旧起来。最后，在一堵爬满枯藤的灰墙后面，是一个极小、极安静的院子。院中只有一间正屋，两间厢房，屋瓦上长着衰草，窗纸也有些破损，在秋风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声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老苍头推开正屋的门，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，“日常用度，稍后会有人送来。少爷……早些安歇。”
老苍头匆匆走了，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。
颜白独自站在荒凉的小院中。秋风穿过枯藤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，颜府主院的方向，隐约传来暮鼓的声音，沉沉的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他推开正屋的门，走了进去。屋内陈设极其简单，一床，一桌，一椅，一个旧书架，上面空空荡荡。桌上积着薄灰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。窗外，是颜府高高的、隔绝了外界的天井墙。墙头，一弯苍白的新月，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，清冷的光，洒在院中荒芜的地面上。
长安的第一夜，就在这被放逐的角落，开始了。
他关上了窗。
(活动时间：4月4日到4月6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