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开纸条,上面是尉迟宝琳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的字迹:
“兄长勿忧,银钱先用,不够再取。宝琳在泾阳一切安好,潘折已能独当一面。长安若有人为难兄长,务必告知,宝琳虽远,必为兄长讨个公道。”
字迹稚嫩,语气却斩钉截铁。
颜白看着那几行字,许久,将纸条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。胸腔里那股暖意更清晰了些,像寒夜里悄然燃起的一簇火,不炽烈,却足够驱散周遭的冷寂。
他坐下来,开始一件件擦拭那些器械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棉布拂过金属表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
擦拭到第三把止血钳时,院墙外隐约传来了说话声。
是颜府仆役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能听清几分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翼国公府这几日灯火通明,御医进进出出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”
“怎会没听说?坊间都传遍了,说是翼国公旧伤发作,疼得整夜无法安睡,连汤药都灌不进去。”
“唉,翼国公那是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的,一身伤病都是战场上落下的。如今这般……真是令人唏嘘。”
“御医都没法子,怕是……”
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夜风里。
颜白擦拭器械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纸,望向院墙外深沉的夜色。油灯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一片沉静的思量。
秦琼的旧伤。
太医署的御医束手无策。
而自己,刚刚在旧药库里,握着一块覆满青蓝霉斑的药材根块,嗅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、可能蕴藏着某种抑菌物质的气息。
还有尉迟宝琳送来的这套器械,这些银钱,那句“万死不辞”。
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、碰撞,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串起。他想起系统光幕里那个标注为“待探索”的模糊条目,想起前线那些因感染而死的伤兵,想起这个时代对“溃烂”、“腐毒”近乎绝望的无奈。
也许……机会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悄然靠近。
颜白放下手中的止血钳,吹熄了油灯。
屋内陷入黑暗,只有窗纸透进的月色,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白。他坐在黑暗里,眼睛却格外明亮,像两颗沉在深潭底的星子。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,发出极轻的、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。
太医署的冷遇,家族的排斥,长安城深不可测的水……这些都不会因为一次援手、一句口信而改变。但至少,他不是孤身一人。至少,他手中还有工具,还有银钱,还有远方兄弟的牵挂。
还有那个关于霉菌的念头,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,正在黑暗中悄然萌发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,需要更多的线索。
而翼国公府的变故,或许就是那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。
颜白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推开窗,夜风涌入,带着深秋的凉意,也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。他望着院中那架枯藤,月光下,藤蔓的影子纠缠如网,却又在风中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,向上攀爬。
他关上了窗。
转身走回床边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平稳而绵长。脑海中,那块霉变的药材根块、尉迟宝琳的字迹、仆役的低语、还有秦琼这个名字,反复浮现,又缓缓沉淀。
他知道,他必须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好准备。
无论那风暴来自太医署,来自家族,还是来自这座庞大帝国深处更隐秘的漩涡。
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沉。
夜色如墨,将小院彻底吞没。只有远处坊间的更鼓,一声,又一声,敲打着长安城沉睡的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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