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的余韵在暮色里缓缓消散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过后只余更深的寂静。颜白松开手指,那块覆满青蓝霉斑的药材根块落回麻袋,在堆积的药材间发出沉闷的轻响。指尖残留着微凉的湿意,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、难以言喻的气息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转身走出库房。
太医署的院落已空无一人。廊庑下的铜制药炉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几尊沉默的巨兽。青砖地面反射着最后的天光,泛着冷硬的青灰色。空气里的药香淡了许多,被晚风吹散,只剩下长安城秋夜特有的、微凉的萧瑟。
穿过空荡的天井,侧门的守卫已经换班。新来的守卫同样穿着青色吏服,同样面无表情,只是瞥了一眼颜白身上沾染的尘土和那身旧军服,便移开目光,仿佛看到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走出太医署,坊巷间的灯火已次第亮起。崇仁坊多是官宦宅邸,门楼高耸,灯笼在檐下投出昏黄的光晕,将青石板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。偶尔有马车驶过,蹄声清脆,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,很快又消失在深宅大院的围墙之后。
颜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秋风穿过巷子,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在他脚边打着旋。袍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带着库房里沾染的尘土和霉味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踏得沉稳,像是在丈量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。
转过两个街角,颜府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出现在巷子尽头。门前的石阶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与白日里那种冷硬的质感截然不同。颜白正要上前,脚步却微微一顿。
侧门旁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材魁梧,穿着深褐色的劲装,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,腰间挎着横刀,站姿笔挺如松。灯笼的光斜斜照在他脸上,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,颧骨高耸,下颌线条硬朗,眼神锐利如鹰。当颜白走近时,那人目光扫来,随即上前两步,抱拳躬身,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军人特有的气息。
“颜先生。”声音低沉而恭敬。
颜白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那人脸上。这张脸有些眼熟,在泾阳军营的记忆里翻找片刻,便有了印象——是尉迟宝琳身边的一名亲卫家将,姓陈,似乎还跟着潘折学过几次清创缝合的手法。
“陈校尉?”颜白的声音平静。
“正是末将。”陈校尉直起身,从身后提起一个沉甸甸的包裹,双手奉上,“小公爷命末将星夜兼程,从泾阳送来此物。小公爷说,长安居大不易,这些是先生在军中常用的物事,还有几件换洗衣物、些许银钱,请先生务必收下。”
包裹是用厚实的粗布缝制,针脚细密,提在手里颇有分量。颜白接过,指尖触到包裹里硬物的轮廓——是那套简易的手术器械,还有几卷干净的麻布,以及一些瓶瓶罐罐。最底下,似乎还压着几锭银子。
“小公爷还有话。”陈校尉压低声音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寂静的巷子,“小公爷说:‘长安水深,兄长保重。但有需处,宝琳万死不辞。’”
话音落下,巷子里只有风声。
颜白握着包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粗布的纹理硌着掌心,包裹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手腕上。他想起泾阳军营里那个莽撞又热血的少年,想起手术台前那双紧握止血钳的手,想起离别时尉迟宝琳红着眼眶却强作镇定的模样。千里之外,有人记得他,有人牵挂他,有人愿意为他赴死。
胸腔里那股在太医署积攒了一日的冷意,似乎被这包裹的温度熨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替我谢过宝琳。”颜白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字句间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松动,“告诉他,我在长安一切安好,让他专心军务,不必挂念。”
陈校尉再次抱拳:“末将定当转达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小公爷还让末将转告,潘折那小子如今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外伤,营中弟兄都服他。小公爷说,先生教出来的人,错不了。”
颜白点了点头。潘折的成长在他意料之中,但亲耳听到,心头还是掠过一丝欣慰。那个最初连握刀都会发抖的年轻医卒,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陈校尉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末将进城时,听闻翼国公府近日不太平。说是翼国公旧伤复发,疼痛难忍,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。长安城里私下议论不少,太医署那边……恐怕近日会有动静。”
秦琼。
这个名字在颜白脑海中浮现。大唐开国名将,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,以勇武著称,却也因多年征战浑身是伤。史书所载,秦琼晚年确实饱受伤病折磨。若真是旧伤复发,且御医束手无策……
颜白眼神微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沉声道,“多谢陈校尉告知。”
陈校尉不再多言,再次躬身一礼,转身没入巷子的阴影中,脚步声轻悄,很快消失不见。巷子里又只剩下颜白一人,还有手中沉甸甸的包裹,以及心头那缕骤然亮起又迅速沉潜的思绪。
他推开侧门,走进颜府。
院内依旧寂静。青石甬道两侧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,将冬青丛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。正堂的方向漆黑一片,伯父颜师古显然早已歇息。颜白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自己那处偏僻的小院。
小院的门虚掩着。推门而入,荒凉的院落浸在月色里,枯藤的影子在墙上摇曳,像一幅写意的水墨。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光,勾勒出桌椅床榻模糊的轮廓。
颜白将包裹放在桌上,摸出火折子,点亮油灯。
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,驱散一室昏暗。昏黄的光晕铺开,照亮桌上粗糙的木纹,也照亮了那个粗布包裹。他解开系绳,一层层掀开粗布。
最先露出的是一套用厚牛皮包裹的器械。展开牛皮,里面整齐排列着手术刀、止血钳、持针器、缝线……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,在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这是他在泾阳时亲手打磨、反复使用的工具,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使用痕迹,甚至有几处刀柄上还刻着极浅的、用于辨认方向的刻痕。
颜白拿起一把手术刀,指尖抚过冰凉的刀身。刀刃薄如蝉翼,在灯光下映出一道细长的寒光。他想起在泾阳的日日夜夜,想起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伤兵,想起鲜血、脓液、还有最终愈合的伤口。
包裹里还有几卷洁白的麻布,质地细密,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。几瓶常用的金疮药和消毒用的烈酒,都用软木塞封得严实。最底下,是五锭十两的银元宝,用一块青布仔细包着,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