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,而是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库房内昏暗的光线。昨日清理出的那片空地上,整齐地码放着他挑拣出来的、尚可一用的药材,分成了几个小堆。墙角那堆垃圾和彻底朽坏的杂物,像一座沉默的坟冢。
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,是太医署光鲜表象之下,堆积的陈旧与惰性。但颜白看着这片混乱,心中那点冰冷的愤怒,却渐渐被另一种更冷静的情绪取代——一种审视,一种评估。
张署令想用这里消磨他,困住他。但或许,这片被所有人忽视的废墟,也能成为他的掩体,他的起点。至少在这里,无人打扰,无人监视。那些发霉的药材,混乱的账册,堆积的旧物……在排斥他的人眼中是垃圾,但在一个懂得如何“看见”的人眼里,未必不能是线索,是材料,甚至是机会。
他挽起袖子,走向库房更深处。今日的目标,是清理东侧那片完全被杂物淹没的区域。
尘土依旧飞扬,在从门缝和高处小窗漏进来的光柱中狂舞。他先搬开几个歪倒的空木架,下面压着几个破损的陶罐,罐身布满裂纹,里面是板结成块的、不知名的黑色药膏,气味刺鼻。他小心地将这些移到垃圾堆。
接着是一个巨大的、裹着厚厚油布的物品。油布已经脆化,一碰就碎成片片。揭开后,露出下面一架结构复杂的铜器——像是一个蒸馏器具的某部分,但设计颇为古拙,连接处还有绿色的铜锈。它被随意丢弃在这里,显然早已失去用途。颜白仔细看了看,将其搬到一旁相对干燥的角落,或许日后清理干净,还能研究一下唐代的制药工具。
清理工作缓慢而持续。他发现了很多东西:整捆的、虫蛀殆尽的竹简医书;一箱受潮粘连成块的丸药;几大包已经化作粉末的香药;甚至还有几件半旧的青色医官服,被胡乱塞在一个角落,上面落满了灰。
接近中午时,他在一堆破烂竹篓下面,发现了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。箱子没有上锁,盖子上也积着厚厚的灰。他拂去灰尘,打开箱盖。
里面不是药材,而是码放得相对整齐的一叠叠纸质文书。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有些卷曲。他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册,翻开。
是太医署往年的药材入库记录。字迹工整,用的是标准的楷书,记录着某年某月,某地贡入或采买何种药材多少斤两,经何人验收,存入何库。记录颇为详尽。
颜白快速翻阅了几页。忽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记录,是关于一批“川黄连”的入库。数量是“伍拾斤”,验收人是“录事张某”,存入“甲字第三库”。记录本身没有问题。
但颜白记得,就在昨天清理时,他在一堆彻底霉烂的药材里,看到过几包标注为“川黄连”的东西。它们被胡乱塞在一个漏底的竹篓里,与腐烂的当归、虫蛀的黄芪堆在一起,早已失去药性。那竹篓所在的区域,靠近门口,绝不是什么“甲字第三库”。
他又往前翻了几页,找到另一条关于“茯苓”的记录,数量“叁拾斤”,存入“乙字第二库”。而昨天,他同样在库房深处一堆受潮的杂物中,发现过几大块长满白色霉斑的茯苓,它们被随意丢弃在一个破陶缸里,没有任何标识。
账册记录清晰,存放有序。而现实是,大量药材被胡乱堆积在这废弃的库房,任其腐烂。
是记录错误?还是……根本就是两套账?
颜白合上账册,目光投向库房深处那些尚未触及的黑暗角落。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沉降,像时光的碎屑。这里堆积的,不仅仅是发霉的药材和破烂的杂物。
或许,还有被精心掩盖的,另一种形态的“霉变”。
他将那箱账册文书小心地搬到门口光线好些的地方,没有继续深翻。就在这时,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,和那个怯生生的声音:“颜校尉,饭食。”
今日送饭的是个更年轻的杂役,缩着脖子,将一个粗陶碗和一个胡饼放在门口石阶上,就匆匆退走了,甚至没敢抬头看颜白一眼。
碗里依旧是稀粥,比昨日似乎更清了些。胡饼冷硬如石。
颜白端起碗,走到门口,就着门外清冷的光线,慢慢吃着。粥水寡淡,几乎无味。他咀嚼着坚硬的饼,目光却落在那箱刚刚发现的旧账册上。
太医署并非铁板一块。它的井然有序之下,有着这样的角落;它的典章制度背后,藏着这样的混乱。张署令用这里的尘埃来埋没他,却不知,尘埃之下,也可能有破土的缝隙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食物,将碗碟放回门口。转身回到库房内,他没有继续清理杂物,而是走到那箱账册前,拿起最上面那本,就着门口的光,一页一页,仔细看了起来。
字迹在泛黄的纸页上蜿蜒,记录着过往的岁月,也或许,记录着某些人不愿被触及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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