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校尉压低声音,上前半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:“公爷还有几句话,让某务必带到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,确认无人,“公爷说:‘长安水深,非泾阳可比。暂且忍耐,静观其变。你在泾阳所做之事,某记着,陛下……亦有所闻。’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字字清晰。
颜白眼神微凝。陛下……有所闻。这不是尉迟宝琳那种少年热血的维护,而是来自大唐军方顶级勋贵,某种程度上,甚至是来自那个至高位置的一种极其隐晦的……关注?
王校尉继续道:“公爷还说,太医署内,规矩森严,人事纷繁。但颜校尉只需谨记,你是我大唐军前有功的医官,是救过某麾下儿郎性命的人。若有宵小之辈行不公之事,尉迟府,便是你的后盾。”这话语气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。
颜白握着酒坛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陶坛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,传递来一种坚实的触感。这不仅仅是物资,更是一种姿态,一种公开的、来自军方重臣的认可与支持。在这座等级森严、关系盘根错节的长安城里,在太医署这明显带着排斥与孤立意味的环境中,这份支持,重若千钧。
“颜白,铭记于心。”他沉声道,话语简短,却同样有力。
王校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笑意,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后的放松。他再次抱拳:“如此,某便不打扰颜校尉了。告辞。”
他转身,对两名军士略一示意,三人便如来时一般,步履沉稳迅捷,很快消失在廊庑的拐角处,只剩下廊下阳光里,那些崭新的被褥、书卷、笔墨,以及颜白手中那坛酒。
颜白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这些物品。阳光照在崭新的棉被上,绒毛泛着柔软的光泽;书卷的纸页微微卷曲,墨香隐约;酒坛沉默,却仿佛蕴藏着灼人的热力。这一切,与身后陈旧斑驳的库房墙壁,脚下布满灰尘的廊板,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。
他深吸一口气,秋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却带着阳光的微暖。他弯下腰,准备将这些东西先搬进库房暂放。
就在他抱起被褥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连接主署的月洞门边,有两道青色的身影倏然一闪,缩了回去。
那是太医署低级医官的服色。
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颜白清晰地看到了那两人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惊讶,以及迅速交换眼神时,那种复杂的、混合着难以置信、探究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的神情。
他们看见了。
看见了尉迟府的人,看见了这些馈赠,看见了那场简短却信息量十足的交谈。
颜白动作未停,仿佛毫无所觉,将被褥稳妥地抱进库房,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旧木案上。然后出来,将笔墨书卷也一一搬入。
他的表情平静无波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。
尉迟敬德的公开支持,像一块巨石,投入了太医署这潭试图将他无声淹没的死水。涟漪,已经荡开。接下来的,恐怕就不再是单纯的冷遇与闲置了。
他将那坛酒,放在了木案的正中央。
黑陶的坛身,在从库房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,沉默地伫立着,泥封鲜红,像一颗静默的、却蕴含无穷力量的心脏。
颜白转身,走出库房,重新回到廊下阳光里。他蹲下身,继续整理那些受潮的典籍,手指抚平卷曲的纸页,动作依旧平稳,细致。
风穿过廊庑,带来主署方向隐约的嘈杂,也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土,在光柱里打着旋。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那些渐渐干涸的墨迹上,思绪却已飘向更远的地方。鄂国公的“记着”,陛下的“有所闻”,太医署暗处的目光……无数条看不见的线,正在他身边交织、收紧。
而他能做的,就是在这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继续把手头的事,一件一件,做得无可挑剔。
直到,风起之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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