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清冷，霜华满地，那粗糙的蒸饼在口中缓慢地化为微甜的麦香。颜白咽下最后一口，将油纸仔细叠好，目光却并未从窗外收回。夜空如墨，星子疏朗，远处太医署正堂方向的灯火早已熄灭，只余下几盏巡夜的风灯，在廊柱间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。
他转身，走向库房角落那张临时充当书案的旧木桌。桌上摊开着几张麻纸，墨迹已干。那是他这几日整理旧药库时，随手记下的药材名录，以及根据观察和系统知识库中关于药材储存的零星提示，草拟的几条改进建议。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，虽无惊人之语，却切中眼下药材保管混乱、霉损严重的实际问题。
这并非什么宏图大计，更像是一种试探——试探太医署这个庞大机构是否还有一丝接纳改进的缝隙，也试探那位署令大人，其轻蔑之下，是否还存有半分对职责的敬畏。
他将麻纸仔细收拢，用一块干净的青布包好。窗台下，那几个陶碟在黑暗中静默着，青绿色的霉斑在极微弱的光线下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他看了一眼，心中那点因整理条陈而升起的、微弱的沟通意愿，迅速沉淀为更深的冷静。希望可以播种，但期待必须克制。
晨光再次漫过太医署高大的院墙时，颜白已带着那青布包，走出了旧药库荒僻的院落。潘折跟在他身后半步，少年人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他不太明白颜校尉为何要写那些“条陈”，但他本能地感觉到，踏入太医署那些光鲜正堂所在的区域，与留在旧药库清理尘埃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。
穿过几重月门，绕过一片栽着枯荷的池塘，周遭的景象逐渐不同。青石板路平整了许多，廊庑下的漆柱鲜亮，往来走动的也不再是粗使杂役，而是身着浅青或深绿官袍的医官、吏目。他们或步履匆匆，或三两低声交谈，目光掠过颜白身上那件半旧不新、还沾着些许灰尘的常服时，大多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，随即漠然移开。
正堂所在的院落宽敞肃穆，飞檐斗拱在冬日的晴空下勾勒出威严的线条。颜白在院门外略停了一步，恰好看见署令与三四位年长医官从正堂内走出，似乎刚议完事。署令身着深绯官袍，面庞清癯，下颌微须，正侧耳听着身旁一位医官的低语，眉头微蹙。
时机稍纵即逝。
颜白稳步上前，在距离署令五步处站定，拱手为礼，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。“下官颜白，参见署令。”
署令闻声抬眼，目光落在颜白身上，那蹙起的眉头并未舒展，反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。他停下脚步，身后几位医官也俱都停下，目光齐刷刷落在颜白身上，空气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远处树枝上寒鸦的啼叫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颜校尉？”署令的声音不高，带着官场上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平淡，“不在旧药库整理典籍，来此何事？”
颜白双手呈上青布包：“下官奉命整理旧库，见其中药材保管不善，霉损废弃者甚众，实为可惜。遂将可辨识药材略作名录，并据所见，草拟数条保管粗浅之见，写成条陈，恳请署令过目。若有一二可取，或可稍减公帑损耗，亦使药材物尽其用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，理由充分，姿态也摆得端正。署令身后的医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，有人嘴角撇了撇，有人则面无表情。
署令盯着那青布包看了两息，才示意身旁一名吏目接过。吏目解开布包，将几张麻纸取出，双手奉给署令。署令接过，指尖捻开纸页，目光快速扫过。起初是漫不经心，随即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讥诮的弧度。
他翻动纸页的窸窣声，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。
“药材名录……分屉存放，标识清晰……定期通风晾晒，忌潮湿闷热……霉变者及时隔离，避免沾染……”署令低声念出几条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，砸在青石板上。
他忽然停下，抬起眼，目光直刺颜白。“颜校尉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入太医署，几日了？”
“七日。”
“七日。”署令重复了一遍，将手中的麻纸轻轻合拢，却没有递还，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手指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纸页边缘。“七日功夫，便能将我太医署积年旧弊，看得如此透彻？便能对这药材保管的‘成例’，指手画脚，提出‘粗浅之见’？”
他的声音依旧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加重了力道，像钝刀子慢慢割开一层伪装的平静。
颜白垂目：“下官不敢。只是眼见浪费，心有所感，故冒昧陈情。是否妥当，全凭署令裁断。”
“裁断？”署令忽然轻笑一声，那笑声短促而冷，“颜校尉，你可知太医署掌管天下医药，诸般章程，皆由历代先贤心血积累，经朝廷审定而成？药材如何采收，如何炮制，如何储运，如何配给，皆有法度！岂是你一个初来乍到，只在军中见过些皮肉伤患的校尉，凭‘心有所感’，便能妄加评议的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身后众医官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，清晰得足以让院中所有隐约侧耳的人都听得明白：“莫非颜校尉以为，在军中缝合了几处伤口，救回几个兵卒，便通晓了我太医署百年传承，万千奥妙？便可无视规矩，凌驾于诸博士、助教之上，在此大放厥词？”
最后四个字，掷地有声。
院落里落针可闻。几位医官脸上露出或深或浅的赞同之色，有人甚至微微颔首。潘折站在颜白侧后方，呼吸一窒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感到脸颊火辣辣的，仿佛那羞辱的话语是抽打在自己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