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去而复返的颜师古,不知何时又站在了那里。他显然没有走远,或许一直在殿外廊下徘徊,或许是被急报的信使惊动。此刻,他官袍的下摆已被飘入的雨水打湿,脸色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灰败的、近乎绝望的颜色。他踉跄着向前几步,几乎要扑倒在地,声音嘶哑:“陛下三思啊!颜白年少轻狂,所学驳杂不纯,岂能担此重任?若……若有不测,非但翼国公……便是颜白自身,亦将万劫不复,我颜氏满门清誉……”
“颜卿。”李世民打断了他,目光落在这位老臣身上,那目光里有理解,有不容置疑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帝王的怜悯,“朕召其问对,非即用之。朕,自有分寸。”
“自有分寸”四个字,像一道无形的墙,堵住了颜师古所有未出口的劝谏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眼前阵阵发黑。陛下的“分寸”是什么?是亲自考察之后,再决定用或不用?可圣旨已下,八百里加急召见,这本身就已经将颜白推到了风口浪尖。无论最终用与不用,颜白这个名字,从此刻起,都将与秦琼的生死,与天子的关注,牢牢绑定。颜氏家族,再想独善其身,已是痴人说梦。
他仿佛看到,那承载着家族千年清誉的巨舟,正被一股名为“颜白”的汹涌暗流,不可抗拒地推向未知的、布满礁石的险滩。而他这个族长,拼尽全力,却连一片桨都握不住。
李世民不再看他,转向王德,沉声补充:“告诉信使,一路之上,不得耽搁。朕,在长安等他。”
“是!”王德再次躬身,匆匆退下安排。很快,宫门方向隐约传来马蹄疾驰、踏破雨幕的声响,那声音迅速远去,融入漫天风雨之中,却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无数关注此事的人心头。
消息,以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,在长安特定的圈层里蔓延。
尉迟敬德府上,刚刚卸下朝服、正与程咬金对坐,面色凝重的尉迟敬德,听到管家气喘吁吁的禀报时,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茶盏跳起。
“好!陛下圣明!”他黝黑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,那双虎目里燃烧着希望的火苗,“快,去告诉宝琳那小子,让他……不,立刻备马,老夫要亲自去等消息!再去秦府,告诉叔宝家里,让他们稳住,有救了!有希望了!”
程咬金也咧开嘴,虽然笑容里依旧带着沉重,但明显松了一口气:“陛下这是下了决心了。老黑,咱们这次,算是赌对了第一步。”
“赌?”尉迟敬德瞪了他一眼,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,望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,“老子宁愿不赌。可太医署那帮……唉!现在,就看颜小子自己的造化了。不,是看叔宝的造化,看老天的造化了。”
而与此相对的,是颜师古的府邸。这位老臣几乎是被人搀扶着回到书房的。他挥退了所有人,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,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得凌乱不堪的芭蕉叶。书案上,是他早已拟好、却迟迟未敢递出的弹劾奏疏草稿,上面罗列着“亵渎人伦”、“以奇技淫巧惑乱军心”等罪名,原本是准备联合太医署几位保守同僚以及朝中几位重视礼法的清流,在适当时机发难,将颜白彻底按下去,以保全家族。
可现在,这奏疏已成废纸。
陛下亲自下旨急召,态度已然明朗。此刻再上这样的弹劾,非但徒劳,反而会触怒天颜,将家族置于更危险的境地。
“颜白……颜白……”颜师古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苍老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,指节发白。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,以及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细微的恐惧。尉迟敬德等人对那小子能力的笃信,近乎盲目。陛下在如此压力下,依然选择了召见。难道……自己真的错了?难道那小子那些离经叛道、匪夷所思的手段,真的蕴含着某种……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?
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。不,不可能!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医术之道,自有圣贤经典可循。那些闻所未闻的“缝合”、“消毒”,甚至可能存在的更骇人听闻之法,必然是邪道!是取祸之源!
只是,这“祸”,如今已避无可避。
雨,不知何时渐渐小了,从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。太极殿内,李世民依旧站在御案前,望着殿外湿漉漉的、泛着幽光的广场。那道圣旨,此刻应该已经冲出长安城,沿着官道,向着泾阳方向疾驰而去。
颜白。
这个陌生的年轻人,即将踏入这座帝国的心脏,直面他这个天子。
等待他的,究竟是什么?是凭借奇能一举成名、扶摇直上的阶梯?还是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、连带家族一起倾覆的深渊?
而病榻之上,气息奄奄的秦琼,又能否撑到那最后一缕生机抵达的时刻?
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,闭上眼睛。雨后的凉意,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从敞开的殿门飘入。他需要等待,在这压抑的、充满未知的等待中,保持一个帝王应有的冷静与决断。
宫灯次第亮起,驱散了殿内渐浓的暮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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