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你的法子是什么?”李世民的身体微微前倾,烛光在他眼中跳动,“切开?像你对尉迟宝琳做的那样?”
“是。”颜白没有任何犹豫,“必须切开患处,直达脓腔最深处,将腐败脓液与坏死之物彻底清除,引邪毒外出。此为‘清创’。之后,需以臣特制之‘消毒药水’反复冲洗,尽可能杀灭残留毒邪。若脓毒已随血走窜,引起全身高热,则还需内服臣所试制的另一种‘抗菌秘药’,双管齐下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提到了“消毒药水”和“抗菌秘药”,但没有具体解释青霉素。那是他最后的、不成熟的底牌,此刻还不是详细说明的时候。
“几分把握?”李世民问。声音依旧平稳,但敲击案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殿内烛火似乎也凝滞了一瞬。
颜白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夸大或保守,都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。他抬起头,迎向皇帝的目光,那目光深不见底,仿佛能洞穿一切虚言。
“臣不敢欺君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若国公身体底子尚存,脓毒尚未彻底攻心,手术顺利,术后护理得当,秘药有效……臣以为,或有四五成把握,令高热消退,病情转机。”
四五成。这是一个基于现代医学经验,结合唐代医疗条件后,尽可能客观的估算。实际上,考虑到秦琼的年龄、身体状况和感染程度,这个数字可能还偏乐观了。
“但,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沉了下去,“手术本身,便是极大耗损。国公年高体弱,元气已伤,能否承受切开、清创之痛楚与失血,亦是未知。术后若秘药无效,或并发他症,则前功尽弃。而若不行此法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未尽之言在寂静的殿内回荡,“依目前情势,恐……时日无多。”
他将最残酷的可能性,和最微薄的希望,同时摊开在了帝王的面前。没有掩饰风险,没有空许承诺。医者不是神,他只能陈述事实,然后,将选择权交给能够承担后果的人。
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颜白,目光深邃,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,审视着他神情中的每一丝变化。殿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,压迫着人的胸腔。烛火拉长了两人的影子,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,微微晃动。
“你可知,”李世民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,“若你动手,而翼国公最终不治,你将如何?”
这不是询问,这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后果。
颜白感到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。他当然知道。失败,意味着他不仅救不了人,还会坐实“妖术”、“邪法”的罪名。来自朝堂的攻讦,来自武将集团的愤怒,来自家族(尤其是颜师古)的彻底切割,甚至来自皇权的……抛弃或惩罚。他个人生死尚且难料,更可能牵连整个颜氏门楣。
木箱的提手被他握得死紧,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。
他知道。从决定踏上这条路开始,他就知道。
“臣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没有颤抖,“然医者之道,见死当救。有一线生机,便当竭尽全力。臣之法,或许惊世骇俗,或许风险巨大,但确是臣所知范围内,唯一可能挽回颓势之法。用与不用,在于陛下。若用,臣必倾尽所能,生死无悔。若不用……”他微微垂下眼帘,“臣亦无憾,只是愧对医者本心。”
他将自己置于悬崖边缘,将所有的信任与身家性命,都押在了这次对话,以及眼前这位帝王的决断上。没有退路,也不需要退路。
李世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回案上那份关于秦琼病情的急报。潦草的字迹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望。他又想起了尉迟敬德密报中描述的“冷静如冰,专注如石”,想起了李靖信中谨慎却肯定的“确见奇效”,也想起了暗卫所报的“邪术”、“妖法”之讥。
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法。
他曾经这样想过,也这样下过旨意。但当真要迈出这一步,将大唐名将、自己的生死兄弟的性命,交托给一个如此年轻、所用之术如此离经叛道之人时,那种沉甸甸的责任与风险,依旧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。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终于,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片刻后,他重新睁开,眼中所有的犹疑与权衡都已消失,只剩下一种属于开拓者的、近乎冷酷的决断。
“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但,有三个条件。”
颜白的心猛地一紧,屏住了呼吸。
烛火,在帝王深邃的眼眸中,静静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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