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落下。
不是猛烈的劈砍,而是精准的、稳定的、带着一种冷酷美学的切入。锋利的刃口轻易地划开发黑肿胀的皮肤,切入下方黄白色的坏死脂肪和筋膜组织。暗红发黑的血混合着更多粘稠的脓液,瞬间涌了出来。
潘折早已准备好,手中的布巾立刻压上,吸走涌出的污血脓液,暴露出下方更深层的创面。他的动作快而准,与颜白的节奏完美契合。
颜白手腕微转,刀锋沿着坏死组织的边缘,开始进行精细的剥离和切除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刀都极其稳定,每一次切割都恰到好处,避开那些尚在搏动的微小血管,将腐败的、失去生命力的组织,一点一点从鲜活的身体上分离。
房间里,只剩下刀锋切割组织的细微声响,布巾吸取液体的窸窣声,以及两人偶尔简短到极致的交流。
“镊子。”
“给。”
“止血,这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盐水冲洗。”
“来了。”
污血和脓液不断被清除,新的创面暴露出来。颜白的额角也渗出了汗珠,潘折立刻用干净的布巾替他拭去,动作轻柔,避免任何干扰。
手术在沉默而高效的节奏中推进。门外的一切,仿佛已被彻底隔绝。颜白全部的心神,都凝聚在指尖那柄薄刃上,凝聚在眼前这方寸之间的生死战场上。
坏死组织被大片切除,暴露出下方颜色相对健康、有新鲜渗血的肌肉组织。一个深达肌层的脓腔被打开,大量积蓄的脓液涌出,恶臭瞬间浓烈。颜白用特制的刮匙仔细清理脓腔壁,然后用大量煮沸冷却的盐水反复冲洗,直到流出的液体变得相对清澈。
整个过程,颜白的心跳平稳,呼吸均匀。巨大的压力没有让他慌乱,反而将他的专注力提升到了极致。每一个判断,每一个动作,都冷静得像经过千百次演练。
潘折紧紧跟随,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紧张,逐渐变得专注,再到一种近乎虔诚的投入。他看着颜白如何在一片溃烂中精准地找到生机,如何用超越时代的技艺与死神争夺。那种绝对的信任,在这一刻,化为了骨髓里的烙印。
当最后一块明显的坏死组织被切除,创面呈现出相对干净、有新鲜渗血的状态时,颜白停下了动作。他直起身,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。
第一阶段,清创,完成。
他看向潘折。年轻的助手脸上沾了一点血污,但眼睛亮得惊人,那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见证奇迹般的激动和全然的信服。
颜白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旁边准备好的青霉素溶液。
接下来,是更关键的步骤——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,这淡黄色的液体,是他们对抗感染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利器。
他拿起盛放药液的小陶碟。
门外,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窗纸。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,每一息都漫长如年。
门内,颜白将蘸满了青霉素溶液的棉球,轻轻覆上秦琼背部那经过彻底清创、新鲜而脆弱的创面。
药液接触组织的瞬间,昏迷中的秦琼,身体几不可察地轻微抽搐了一下。
颜白的手,顿住了。
他紧紧盯着秦琼的脸,盯着他的呼吸,盯着他颈侧脉搏的每一次跳动。
门外,隐约传来尉迟敬德压抑的、沉重的踱步声。
潘折屏住了呼吸。
颜白维持着那个姿势,数息之后,秦琼的呼吸节奏没有明显改变,脉搏依旧微弱但稳定。那一下抽搐,很可能只是神经末梢受到刺激的本能反应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,继续动作,将药液均匀涂抹在整个创面,然后用浸泡过青霉素溶液的干净细棉布覆盖。
最后,是缝合。
弯针带着桑皮线,穿过创缘相对健康的组织,一针,一线,将巨大的创口缓缓拉拢。颜白的缝合技术早已炉火纯青,针距均匀,松紧适度,既保证闭合,又不过度影响血运。
当最后一针打完结,剪断线头,颜白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针持。
他后退一步,目光从秦琼的背部,移到他的脸上,再移到旁边记录时间的沙漏上。
整个手术,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窗外,天色已近黄昏,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,斜斜地照进房间,与烛光交融在一起,落在颜白汗湿的额发上,也落在秦琼依旧苍白、但似乎……呼吸略微平稳了一点的脸上。
颜白摘下手套,扔进旁边的污物桶。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有些僵硬,微微颤抖。
潘折开始默默地收拾器械,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颜白走到水盆边,用剩下的烈酒再次净手。冰凉的液体刺激着皮肤,带来清晰的刺痛感,也让他高度集中的精神略微松弛下来。
手术完成了。
但,这只是开始。清创和局部用药,只是暂时清除了病灶和局部感染。秦琼能否扛过术后的感染关、循环衰竭关,能否从败血症的深渊中爬出来,还是未知数。
而且,青霉素的全身应用,剂量、时机、可能发生的过敏反应……每一个环节,都依旧危机四伏。
颜白擦干手,转过身,看向依旧昏迷的秦琼。
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,背部的创口已被覆盖,不再有脓液流出。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深了一些,胸腔的起伏也明显了一点。但脸色依旧灰败,高热未退,生死,依旧悬于一线。
接下来,是更漫长、更精细的术后监护。在这个连体温计都没有的时代,他必须依靠最原始的观察和触诊,来判断病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暮色四合,庭院里已经点起了灯笼。尉迟敬德和程咬金依旧站在那里,像两尊不知疲倦的守护神。周元景等人也还在,只是站得更远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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