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捡起你的东西,”尉迟敬德指了指地上的锦盒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,“滚。告诉周元景,有什么手段,等天亮了,等叔宝醒了,冲着某来。再敢派人来聒噪,来一个,某打残一个。滚!”
最后一个“滚”字,如同平地惊雷。
王仲浑身一颤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起锦盒,也顾不上整理衣冠,低着头,踉踉跄跄地朝着来路逃去,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,迅速消失在庭院拐角的阴影里。
灯笼光下,又只剩下尉迟敬德一人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中翻腾的暴怒并未完全平息,反而沉淀为更深的阴郁。周元景……太医署……这帮躲在长安繁华锦绣里的蠹虫,战场上看不见他们,救死扶伤时找不着他们,搞这种下作手段、争权夺利、排除异己,倒是比谁都积极!
他转头,望向那扇紧闭的门。里面的烛火依旧稳定地亮着,刚才门外的冲突,似乎并未引起任何波澜。但他知道,颜白一定听见了。那小子,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专注。
“颜小子……”尉迟敬德在心中默念,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,“你只管救你的叔宝。外面的魑魅魍魉,某替你挡着。”
他重新抱臂而立,身影如山,将一切喧嚣与恶意,再次隔绝于这片寂静的廊下之外。夜色,似乎更深沉了。
净室内,颜白手中的刮匙,正沿着暴露出的肋骨表面,极其轻柔地刮除一层颜色异常暗淡、质地略显酥松的骨膜组织。
门外的低吼、斥骂、重物坠地声,像隔着厚重水幕传来的模糊噪音,并未能穿透他精神高度凝聚的屏障。他的世界,收缩到眼前这片方寸之地,收缩到指尖传递回来的每一丝细微触感,收缩到烛火下那复杂而危险的创腔深处。
直到那声清晰的“滚”字如雷炸响,余韵在庭院中回荡,潘折递送器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颜白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。刮匙稳稳地完成最后一次刮除,将那片可疑的组织碎屑带离骨面。他这才微微偏头,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门的方向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:“走了?”
“听动静,是。”潘折低声道,迅速将新的、浸过盐水的棉纱递上。
颜白接过棉纱,小心地吸去骨面渗出的少量血珠和清亮组织液,仔细审视。肋骨表面大部分区域色泽正常,质地坚硬,但在刚才刮除的位置,隐约能看到几个极其细微的、颜色略深的凹陷小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侵蚀过,留下了浅淡的痕迹。
“骨膜有炎性浸润,骨质……可能有极表浅的侵蚀迹象。”颜白低声陈述,语气里没有惊慌,只有必须面对的冷静。这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——骨髓炎——要好得多,但依然是个危险的信号。感染已经触及了骨骼的屏障。
“需要……特殊处理吗?”潘折问,声音绷紧。
“继续彻底清创,加强冲洗。”颜白放下棉纱,拿起连接着冲洗球的皮管。煮沸后又冷却的盐水,被缓缓注入创腔深处,沿着肌肉间隙、筋膜层面、骨膜表面反复流淌,带走一切可能的坏死碎屑和细菌。淡红色的液体不断流出,被潘折用铜盆接住。冲洗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流出的液体几乎澄清。
这个过程中,颜白的心神完全沉浸在操作里。门外尉迟敬德那雷霆般的震慑,太医署明目张胆的干扰企图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只激起一圈微澜,便沉入水底,被更庞大的、关乎生死存亡的专注所吞没。但他并非毫无感知。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意,那誓死捍卫的决绝,透过门板,隐隐传来,反而成了他内心某种支撑的一部分。
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潘折看着颜白那稳定如磐石般的侧影,看着他即使在听闻门外冲突时,手中器械依旧稳如泰山,心中那股因为太医署屡次挑衅而生的愤懑与不安,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取代。那是信任,近乎盲目的信任。他想起自己当初在伤兵营的惶恐,想起第一次协助颜白处理复杂伤口时的手足无措,再到如今,能勉强跟上这匪夷所思的“剖割”之术的节奏……是眼前这个人,一手将他从泥泞中拉起,赋予他全新的价值和能力。
“引流条。”颜白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。
潘折立刻收敛心神,递上准备好的、经过严格蒸煮的软麻布条。颜白修剪布条,用长镊夹持,开始疏松地填塞那个被彻底清理干净的巨大创腔,尤其是骨骼附近的区域。他的动作精细而富有耐心,确保引流畅通,又不过度压迫新生肉芽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,液体滴落的轻响,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曳,像两尊守护在病榻前的沉默雕塑。
当最后一条引流布被妥善放置,颜白缓缓直起腰,颈椎和腰椎传来一阵密集的酸涩痛感。长时间保持弯腰俯身的姿势,对体力和精力都是巨大的消耗。他接过潘折递来的布巾,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汗水,然后再次将双手浸入旁边的烈酒盆中。
刺痛传来,带着一种清醒的灼热。
他看向秦琼。这位传奇名将依旧昏迷着,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如纸,但呼吸的节奏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稳了一丝丝,尽管依旧微弱。背部的巨大创口已经被仔细清理、冲洗、引流,覆盖上了新的、浸有药膏的干净敷料,再用棉布绷带妥善包扎。
最关键、最危险的一步,完成了。
但颜白心中没有丝毫轻松。清除病灶只是开始,真正的考验——术后感染关、全身应激反应关、营养支持关——如同横亘在前方的重重险峰,才刚刚露出狰狞的面目。秦琼的身体已经被长期的病痛消耗到了极限,能否扛过这一连串的冲击,仍是未知之数。
他走到水盆边,掬起冷水泼在脸上。冰冷的刺激让他疲惫的大脑清醒了些许。他看向潘折,年轻的助手眼中也布满了血丝,但眼神依旧明亮,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些许释然,以及对他无声的询问。
“观察记录。”颜白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每半刻钟记录一次呼吸、脉搏。注意敷料有无大量渗血、渗液。保持室内通风,但避免直接吹风。我去和鄂国公交代一下。”
潘折重重点头,立刻拿起炭笔和麻纸,站到了秦琼榻边。
颜白深吸一口气,压下身体深处涌上的强烈疲惫感,转身,走向那扇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门。
他的手,搭在了门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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