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:廊下霜寒(1 / 2)

廊下的灯笼,光晕在晨雾中变得稀薄,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。尉迟敬德依旧站在那里,身形如山,只是眉宇间积攒了一夜的霜寒,让那张本就威严的脸更添了几分肃杀。他听到身后门轴转动时那极其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绷紧的弓弦终于被拨动。

他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中那团憋闷了一整夜的焦灼,随着这口气,似乎散出去一些,又似乎沉得更深。

颜白推门走了出来。

晨光熹微,落在他脸上,映出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。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化不开,嘴唇也失了血色,干裂起皮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疲惫的底色上,依旧亮得惊人,像被冰水反复淬炼过的黑曜石,沉静,锐利,不见丝毫混沌。

他身上的粗麻布衣,前襟和袖口都浸染着大片深色的水渍与汗渍,还有几处难以分辨的、暗沉的斑点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过、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孤竹。

尉迟敬德转过身,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他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:“如何?”

这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瞬间打破了庭院黎明前那诡异的寂静。一直候在廊柱阴影下的监宫内侍,立刻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,低眉垂目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更远处,几个太医署派来“协理”的医官,也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,从各自藏身的角落探出了目光。

所有人的视线,都聚焦在那个苍白疲惫的年轻人身上。

颜白的目光先与尉迟敬德对视了一瞬,那里面没有邀功,没有如释重负,只有一片沉重的、实事求是的清明。然后,他微微转向那位代表皇帝耳目的内侍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“秦公背疽之毒,某已尽力剜除,并置引流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,让尉迟敬德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线。内侍的眼皮也抬了抬。

但颜白的话没有停。

“然,”他顿了顿,这个转折词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,“手术仅是去除了病灶。秦公身体已被毒素侵蚀甚深,气血两亏,加之失血、剧痛,元气大损。最险恶的一关,不在方才那数個时辰,而在术后这三日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回尉迟敬德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若这三日内,引发持续高热不退,或创口毒邪复炽,侵入脏腑,则前功尽弃,神仙难救。”

话音落下,庭院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晨风穿过檐角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

“高热?”尉迟敬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他不懂那些医理,但他知道战场上受伤的兄弟,很多便是栽在这“发热”上,烧得胡言乱语,最后生生熬干。“可有法子?”

“某会尽力。”颜白没有给出肯定的承诺,这反而让他的话显得更加真实,“已用药物外敷内服,预防邪毒内陷。但能否扛过,七分看秦公自身元气根基,三分看天意,与后续照料。”

“好一个‘三分看天意’!”

一个尖利中带着讥诮的声音,突兀地插了进来,像一把生锈的剪刀,划破了凝重的空气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太医署署令张太医从月门旁的阴影里踱步而出。他依旧穿着那身代表官身的青色袍服,面皮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白净,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,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此刻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冷光与嘲弄。

他走到近前,先是对着内侍和尉迟敬德草草一拱手,算是见礼,随即目光便如毒针般刺向颜白。

“颜校尉这番说辞,倒是推脱得干净利落!”张太医冷笑,声音拔高,确保庭院里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‘剖肉刮骨’,弄得血淋淋骇人听闻,将秦公置于九死险地。如今手术做完,便将所有干系推给什么‘术后三日’、‘持续高热’?若秦公真有個三长两短,你这番作为,究竟是救人,还是害人?抑或是,自知无力回天,事先便找好退路,将罪责归于‘天意’?”

字字诛心,句句扣着“责任”二字。他不仅要质疑颜白的医术,更要将他钉在“草菅人命”、“推卸责任”的耻辱柱上。这是舆论战,更是政治攻讦。

尉迟敬德勃然大怒,须发皆张,上前一步,怒喝道:“张署令!颜校尉在里面拼命救人时,你在何处?此刻出来聒噪,是何居心!”

张太医被尉迟敬德的煞气所慑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脸色微白,但旋即稳住,梗着脖子道:“鄂国公息怒!下官正是心系秦公安危,才不得不直言!此等闻所未闻的‘手术’,风险莫测,结果未定。颜校尉轻描淡写一句‘三分看天意’,便将千斤重担卸下,岂是为人臣子、为医者之道?下官身为太医署署令,掌管天下医政,见此等可能贻误病情、累及国公性命之举,岂能缄口不言?”

他巧妙地将自己摆在了“忠于职守”、“关心国公”的位置上,反而将尉迟敬德的怒火衬得像是护短蛮横。

内侍依旧垂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一尊泥塑木雕。但谁都知道,他此刻听到的每一个字,最终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入宫中。

颜白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直到张太医说完,那带着得意与逼迫的目光牢牢锁住他,等待他辩解或失态时,他才缓缓开口。
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压过了清晨的微风。

“某之所为,”他看向那位内侍,目光坦然,“皆在陛下耳目之下。”

这一句,先定了调子——皇帝知道,并且默许了风险。

然后,他才转向张太医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“秦公之疾,疽毒深陷,膏肓之间。太医药石,月余无功,病势日沉。某行险一搏,争的,便是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线生机。署令方才质问,某是救人还是害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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