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停顿,目光如清冷的溪水,流过张太医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。
“某可以反问署令,若不行此术,以秦公眼下情状,太医署又有几分把握,能保秦公平安度过三日?又有何种‘稳妥’良方,可祛除其背疽深毒,令其转危为安?”
“你!”张太医被噎得一时语塞。他当然没有把握,有把握也不会拖到现在。颜白这话,等于将他太医署数月来的束手无策直接摊开在阳光底下。
“某没有推卸。”颜白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手术是某做的,风险是某担的。这三日之关,某亦不会置身事外。”
他转向尉迟敬德和内侍,清晰地说道:“三日之内,某将亲自留守秦府,寸步不离,观察秦公每一刻变化,调整用药,处置任何突发情状。饮食汤药,某亲自查验。直至秦公脱离险境,或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个“或”字后面的含义,所有人都懂。
“此三日,某之性命荣辱,与秦公之生死,系于一处。”颜白最后说道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署令若有良策,可增秦公生机,助其度过此关,某愿在此,洗耳恭听,即刻施行,绝无二话。”
他将自己彻底绑上了赌桌,筹码是自己的前途和性命,去赌秦琼那一线生机。同时,又将一个看似慷慨、实则无解的问题抛回给张太医——你有办法吗?有,就拿出来;没有,就闭嘴。
张太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能有什么办法?若有,早就用了,何至于让一个军中的小小医官在这里“猖狂”。颜白这话,等于当众撕下了太医署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他指着颜白,手指微微发抖,想再斥责他“狂妄”、“大言不惭”,但在尉迟敬德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颜白那平静却寸步不让的注视下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最终,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:“强词夺理!不知所谓!老夫……老夫便拭目以待,看你这三日,能‘观察’出什么花样来!”
说罢,再也无颜停留,猛地一甩袍袖,转身疾步离去,背影颇有几分仓皇。
庭院里再次安静下来。气氛却与方才不同。那凝重的期待里,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对颜白担当的惊愕与复杂观感,对太医署落井下石的鄙夷,以及对未来三日那未知结果的深深忧虑。
尉迟敬德重重拍了拍颜白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颜白晃了一下。“好小子!有种!某信你!”他不懂医,但他认这份敢把天捅个窟窿自己上去补的胆气和担当。“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!某就在府里,随时听用!”
内侍这时才抬起眼皮,深深看了颜白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审视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动容。他微微颔首,声音尖细平稳:“颜校尉之言,咱家会如实回禀陛下。这三日,便有劳校尉了。”
颜白拱手还礼,没有多言。
晨雾渐渐散去,天光彻底亮了起来。但秦府上空,那无形的、关乎生死的倒计时,才刚刚开始滴答作响。
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。尉迟敬德去安排府中护卫,并派人往宫中递话。内侍悄然离开,回宫复命。那些太医署的眼线,也灰溜溜地退走,想必很快就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,添油加醋地传回太医署。
颜白站在廊下,任由清晨微凉的风吹拂着他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衣衫。疲惫如同附骨之疽,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上来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。
但他没有回房休息,甚至没有去喝一口水。
他转过身,推开那扇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与药味的房门,走了进去。
净室内,烛火已经换了一轮新的,光线稳定而明亮。潘折正守在榻边,用一块干净的湿布,小心翼翼地润湿秦琼干裂的嘴唇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颜白进来,立刻站起身,眼中满是血丝,却亮着光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颜白走到榻边,俯身,先探了探秦琼的额头。温度暂时正常,但皮肤干燥。他又轻轻揭开敷料一角,观察引流纱条的情况。渗液颜色尚可,没有立刻恶化的迹象。
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。
“潘折,”颜白直起身,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,“去准备温水,还有我让你备下的那几味药材。秦公随时可能发热,我们必须提前准备。另外,让人熬些参汤,要浓,但每次只能喂少许,不可多。”
“是!”潘折毫不犹豫地应下,转身就去准备。经过这一夜,他对颜白的指令再无半分迟疑,只有绝对的信任与执行。
颜白在榻边的胡凳上坐下,重新握住秦琼的手腕。指尖下,脉搏依旧微弱,但节奏还算平稳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门外那些纷扰、指责、期待、压力,全部隔绝在外。
此刻,这里只有医生和病人。
战斗,从未停止。而最艰难的部分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秦琼沉静而苍白的脸上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,将自己钉在了这生死一线的关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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