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下的脉搏,像风中残烛的火苗,微弱,却固执地不肯熄灭。颜白维持着握腕的姿势,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。窗外,天色从浓墨般的漆黑,渐渐褪成一种沉郁的铅灰,又透出些微的鱼肚白。光线的变化极其缓慢,慢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,只有更漏声,每隔一个时辰,便从庭院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咚”,敲在紧绷的心弦上。
潘折端着温水进来时,脚步轻得像猫。他将铜盆放在矮几上,拧干布巾,递给颜白。颜白接过,开始为秦琼擦拭额头、脖颈、腋下。秦琼的皮肤依旧苍白,但触手已不再冰凉,而是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温热。颜白的手顿了顿,将布巾重新浸入温水,拧得更干些,继续擦拭。
“师父,秦公他……”潘折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低热。”颜白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的事实,“开始了。”
他放下布巾,从怀中取出那卷麻纸章程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:“记录:卯时初,体温微升,触之温热,脉象浮数,较前稍快。伤口敷料干燥,无新鲜渗血。”
潘折立刻拿起炭笔,在一张新的麻纸上飞快记下。他的字迹还有些稚嫩,但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
整个上午,便在这样重复而紧张的监测中度过。颜白几乎未曾离开榻边半步。他每隔半个时辰便为秦琼擦拭一次身体,用温水,动作轻柔而迅速。他检查伤口敷料的颜色、干湿,轻轻按压周围皮肤,观察秦琼是否有痛苦的反应。他开出方子:金银花、连翘、蒲公英、黄芪、当归。药材是尉迟敬德早已命人备好的,品质上乘。颜白亲自去外间的小炉前煎煮,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,计算着时间,滤出第一道,又加水再煎。药汁浓黑,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冽。
喂药是极难的。秦牙关紧闭,意识沉沦。颜白用特制的细竹管,一端小心探入秦琼齿缝,另一端含在自己口中,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吹入。每次只能喂入小半匙,需极度的耐心,喂几口,便要停下来,观察秦琼的吞咽反射,防止呛咳。一碗药,往往要喂上近一个时辰。
潘折看着师父布满血丝的眼睛,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。他想去替换,颜白却摇头:“力道和时机,差一点都可能要命。我来。”
午时刚过,庭院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响。门被猛地推开,带进一股室外的燥热空气。尉迟宝琳一身戎装未卸,额头上还有汗珠,显然是刚从军营疾驰而来。他冲进外间,一眼就看到了榻边形容憔悴的颜白,和榻上毫无声息的秦琼。
“颜兄!秦伯伯他……”尉迟宝琳的声音戛然而止,他看到了颜白抬手制止的动作,也看到了秦琼背上那厚厚的、洁白的敷料,以及颜白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颜白轻轻放下药碗,用布巾擦了擦手,这才起身,走到外间。他示意尉迟宝琳到远离床榻的窗边。
“低热已起,脉象不稳。”颜白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,“感染……怕是压不住。”
尉迟宝琳的脸瞬间白了,他猛地抓住颜白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颜白皱了皱眉:“压不住?你不是……不是都割干净了吗?那些脓,那些烂肉!”
“清创只是去除病灶。”颜白任他抓着,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无力感,“身体太虚,邪毒太盛。没有……没有真正能杀灭体内细微邪毒的药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,“我们现在用的方子,只能扶助正气,清热凉血。能否扛过去,七分看秦公自身的根基,三分……看天意。”
“天意?”尉迟宝琳的眼睛红了,那是急怒攻心的红,“去他娘的天意!秦伯伯为大唐流干了血,天意就该让他活!那些太医署的混账呢?他们不是有祖传秘方吗?周元景那老匹夫呢?”
“宝琳。”颜白的声音陡然转冷,虽然低,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尉迟宝琳的躁动,“安静。秦公需要静养,任何情绪波动,都可能加重他的负担。”他看了一眼内室,“你父亲守在外面,就是不让任何‘混账’靠近。里面的战斗,交给我。”
尉迟宝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终于慢慢松开了手。他看着颜白苍白消瘦的脸颊,那眼底深重的青黑,还有那份即便疲惫到极致也未曾动摇的沉静。一股混杂着愧疚、焦虑和绝对信任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重重地、无声地喘了口气,低声道:“颜兄,我信你。需要什么,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,我也给你摘来!”
颜白摇了摇头,只道:“让你的人,继续按章程办事。保持通风,控制闲杂人等。另外,”他看了一眼尉迟宝琳身上的尘土,“去换身干净衣服,净手。若想进去看一眼,须如此。”
尉迟宝琳用力点头,转身大步出去安排。颜白重新回到榻边。就这么一会儿功夫,他伸手探向秦琼的额头,心头便是一沉。
触手滚烫。
那热度,已不是之前的微温,而是像炭火一样灼人。秦琼原本苍白的脸颊,此刻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,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,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细微的、拉风箱般的嘶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