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碰到敷料边缘，那层浸透了药汁的细麻布，带着一种温润的湿意。颜白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，动作轻缓得像是在触碰初春湖面最薄的那层冰。创口暴露出来，周围的红肿比之前消退了些许，边缘的皮肤不再紧绷得发亮，显露出些许正常的纹理。引流口处，原本不断渗出的、浑浊的脓血，此刻也变成了清亮些的淡黄色液体，量也少了。
这是好迹象。感染正在被控制。
但颜白的眉头并未舒展。他凑得更近些，几乎屏住了呼吸，目光锐利地扫过引流纱布上那抹淡黄。颜色……似乎过于清亮了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极淡的绿色调。在窗外明亮光斑的映照下，这丝异色并不明显，却像一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紧绷的神经。
不是正常的浆液性渗出。这种颜色，更像是……更深层组织，或者某些特殊菌群代谢产物的迹象。
他伸出手指，没有直接触碰创口，只是悬停在引流纱布上方寸许，感受着那里散发出的微弱温度。依旧偏高，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热。他收回手，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，仿佛能捻出那丝异常颜色背后潜藏的危险。
“潘折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让一直守在门边、同样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少年立刻走了过来。
“师父。”
“取新的引流条来，要最细的桑皮纸捻，浸透我昨晚配好的‘拔毒散’药液。再准备一盏最亮的灯烛，搬到榻边。”颜白的语速平稳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但潘折跟随他日久，立刻从这简洁的指令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凝重。他没有多问，应了一声，转身快步去准备。
颜白重新在榻边坐下，目光落在秦琼脸上。这位名将依旧昏迷，但眉宇间那层笼罩的死气确实淡了，黝黑的面庞有了些许生气，只是嘴唇干裂得厉害，呼吸虽然悠长，却依旧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虚弱节奏。从鬼门关拉回一步，但脚下的路，依旧布满看不见的荆棘。
潘折很快将东西备齐。细长的桑皮纸捻在深褐色的药液中浸透，提起来时滴滴答答。他将一盏三枝铜灯搬到矮几上，拨亮灯芯，橘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榻边角落的阴影，将秦琼背部的创口照得纤毫毕现。
颜白接过镊子，夹起浸透药液的纸捻。他没有立刻动作，而是再次仔细观察那引流口。淡黄微绿的液体，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，从肌肉组织的深处，一点点沁出来。
“扶稳将军。”他低声道。
潘折立刻上前，用干净的布巾垫着手，轻轻固定住秦琼的肩背。昏迷中的身体仍有本能的微颤。
颜白的手极稳。镊子尖端探入引流口，动作轻柔却坚定地顺着原有通道向深处探去。纸捻缓缓没入，大约两寸之后，遇到了轻微的阻力。颜白眉头微蹙，手腕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角度，继续向内。又进了半寸，阻力消失，但镊子传来的触感，不再是致密的肌肉组织，而是一种……略带空泛、伴有轻微黏滞感的区域。
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轻轻抽出纸捻。原本深褐色的纸捻尖端，此刻沾染了颜色更深的、近乎褐绿色的粘稠物质，量不多，却散发着一种与表面渗出液不同的、更加沉浊的腥气。
深层感染灶。果然。
最棘手的情况之一。表面的红肿消退，高热减退，可能只是假象。真正的敌人，狡猾地潜伏在了肌肉组织的更深层，形成了一个小的、封闭的脓腔。若不彻底引流清除，一旦再次扩散或入血，前功尽弃都是轻的，瞬间就能要了秦琼的命。
颜白放下镊子，看着那截染色的纸捻，沉默了片刻。窗外阳光正好，鸟雀在庭院树枝间啁啾，一派安宁。而这净室之内，生死博弈的棋盘上，刚刚显露出一角优势，便又横生出一道险恶的变数。
“师父……”潘折看着那褐绿色的污迹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去准备。”颜白打断他，声音里听不出波澜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，“烈酒，煮沸过的盐水，最细的银探针，还有我药箱最底层那个扁长的檀木盒。另外，让外面的人送一盆新的热水进来，要滚开的。”
潘折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震动，用力点头：“是！”
他转身出去，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颜白独自站在榻边，铜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，投在墙壁上，微微晃动。他伸出手，再次搭上秦琼的腕脉。脉搏依旧虚浮，但节律尚可。身体的底子，这位百战名将的顽强生命力，还在支撑着。
但能支撑多久？
门被轻轻推开，进来的却不是潘折，而是尉迟宝琳。他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，手臂上的肌肉绷紧，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，眼下的青黑浓重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里面布满了血丝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信任。他将水盆放在架子上，转身看向颜白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，站到了一旁，像一尊沉默的、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石像。
他没有问“怎么了”，也没有质疑。只是用行动表明，他在这里，随时听候差遣。
颜白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这份无声的支持，在此刻重若千钧。
潘折很快将所需物品一一取来。颜白净手，用烈酒再次擦拭。他打开那个扁长的檀木盒，里面铺着丝绒，整齐排列着几样特制的工具——比寻常银针更粗、中空、尖端有细小侧孔的银质引流管，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微型柳叶刀，还有用来固定皮肤的细钩。这些都是他根据系统知识，让长安最好的银匠反复琢磨打制的，一直未曾动用。
今天，要用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