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最后一片梧桐叶，在窗外打了个旋，终究还是落下了。翼国公府内，夜色如墨，却有一盏灯，在秦琼卧房的窗纸上，彻夜未明。
颜白坐在榻边的矮凳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秦琼的脸，以及那根从鼻腔延伸出来的、维系着生命细流的羊肠软管。潘折蜷在角落的席子上，头一点一点，却总在即将彻底睡去时猛地惊醒，揉揉眼睛，看向师父和榻上的人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，只剩下呼吸声、心跳声、以及那滴答、滴答，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液体滴落声。每一滴，都承载着米油与药汁的精华，也承载着颜白全部的心血与赌注。他在与看不见的敌人——感染、衰竭、并发症——进行着一场无声的、毫厘必争的拉锯战。每一次秦琼呼吸的轻微变化，每一次体温的细微波动，都牵动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。
窗外，墨色渐褪，渗入一丝极淡的、近乎于无的蟹壳青。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，悠长而清越，划破了长安城上空的沉寂。
颜白动了动僵硬的手指，缓缓探向秦琼的额头。触手所及，不再是前几日那灼人的滚烫，而是一种温凉，一种属于正常体温的、令人心安的温凉。他屏住呼吸，指尖停留了数息，确认那温度稳定而均匀。然后，他移开手，轻轻揭开秦琼肩背处覆盖的敷料。
潘折早已端着铜盆和干净的棉纱候在一旁，眼睛睁得老大。
创口周围的皮肤，红肿已几乎完全消退，显露出原本的纹理和颜色。引流管出口处，只有一点点极其清亮的组织液痕迹，再无半分脓液的黄绿。颜白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按压周围区域，深部那曾令人心悸的硬结与灼热感，已然无踪。皮下的肌肉组织虽然依旧松软无力，但那属于炎症的、充满敌意的肿胀，确确实实地退潮了。
感染，被扼住了咽喉。
颜白缓缓直起身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微微一黑，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连续三日近乎不眠不休的极致专注与体力消耗，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猛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堤坝。他扶住榻边，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的血丝密布如网。
“师父！”潘折急忙上前搀扶。
颜白摆了摆手，示意自己无碍。他重新坐回凳上，目光却依旧锁在秦琼脸上。这位名将的呼吸平稳悠长，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，虽然依旧虚弱，却已有了生命的节律。那笼罩在眉宇间的、属于濒死的青黑死气，早已消散殆尽，只剩下大病初愈的苍白，但这苍白之下，是正在缓慢复苏的生机。
就在这时，床榻上的秦琼，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颜白的心猛地一跳，所有疲惫瞬间被驱散。他身体前倾，目光锐利如针。
又是一下颤动。然后，那沉重的眼皮，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，极其缓慢地，掀开了一条缝隙。起初，那双眼睛是涣散的，没有焦点，茫然地对着上方昏暗的承尘。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，那涣散的目光便开始凝聚，艰难地转动，最终，落在了颜白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，起初是茫然，随即是困惑，紧接着，一种属于久经沙场者的、近乎本能的锐利与清醒，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混沌。尽管虚弱，那目光却有了神采。
秦琼的嘴唇翕动着，干裂的唇皮摩擦，发出极其细微的、气若游丝的声音。颜白立刻俯身，将耳朵凑近。
“……颜……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……校尉？”
两个字，微弱，却清晰无比。
巨大的欣慰如同暖流，瞬间冲垮了颜白连日来筑起的心防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的微哽，用尽可能平稳清晰的声音回应：“国公，您醒了。感觉如何？”
秦琼的目光在颜白脸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是在确认，又似乎是在回忆。然后，他极其缓慢地，尝试动了动放在身侧的手指。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，但指尖确实蜷缩了一下。
“痛……”他吐出一个字，停顿了许久，仿佛积蓄着力量，才又续上，“但……头脑……清明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颜白疲惫不堪的脸，扫过旁边矮几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器皿，最后落回颜白眼中，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了然。
“是你……”秦琼的声音依旧虚弱，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，“救了我？”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颜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示意潘折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，用干净的棉纱蘸湿，极其轻柔地润湿秦琼干裂的嘴唇。然后，他才迎上秦琼的目光，点了点头。
“国公洪福，创口感染已控制住。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，补充元气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带着医者特有的、令人安心的笃定，“您昏迷了四日。”
“四日……”秦琼重复着，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后怕的阴影。他征战半生，受伤无数，比谁都清楚背部重创、高烧不退意味着什么。那几乎是阎罗殿前挂了号。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的、无处不在的虚弱和钝痛，但也同样能感觉到，那股将他拖向深渊的、灼热而混乱的力量消失了。此刻的痛，是伤口愈合的痛，是身体虚弱的痛，却不再是死亡临近的痛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颜白脸上，那年轻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疲惫。“某……记得。”他缓缓道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却很清晰，“昏迷前……恍惚见你……持利刃而来……其后……便如坠火海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或者说，在消化某些超越认知的记忆碎片。“其间……似有清凉细流……注入……维系一线清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