翼国公府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,那吱呀的声响并不沉重,却像一道无形的涟漪,荡开了长安城某个角落的寂静。门缝里透出的光,与门外渐亮的天光交融,映出门前石阶上几片昨夜未扫净的落叶。
门内,是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的翼国公秦琼,以及那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校尉。
门外,长安城正从沉睡中苏醒,而关于“颜圣手”的传说,已如野火燎原,乘着晨风,烧向这座巨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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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两仪殿,侧殿。**
午后阳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。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清雅的气息,混合着墨香,营造出一种属于帝国权力中枢特有的、沉静而肃穆的氛围。
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,目光越过殿前宽阔的广场,望向更远处宫墙外的天空。天空是澄澈的蓝,几缕薄云如丝,缓缓游移。他站立的姿态挺拔如松,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庞愈发棱角分明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此刻没有惯常的锐利与审视,反而沉淀着一种复杂的、如释重负后的思索。
内侍垂手侍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将翼国公府内最新的情形一一禀报。
“……翼国公已能进少许米油肉汁,虽仍虚弱,但神志清醒片刻,能识人。引流之物颜色渐清,高热已退至微热。御医署遣人复诊,言……言创口处理精妙绝伦,引流之法闻所未闻,腑脏之伤竟能如此施治,实乃……神乎其技。”
内侍顿了顿,偷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背影,继续道:“那颜校尉……已连续数日未离净室,只在榻边稍作假寐。尉迟小公爷与一唤作潘折的医徒从旁协助。府外……已有不少各府仆役打听消息,‘颜圣手’之名,半日之间,已传遍永兴、崇仁数坊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。
李世民依旧望着窗外,良久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。那笑意初时很淡,随即越来越深,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畅快的叹息,从胸腔里涌出。
“好!”他转过身,眼中光芒大盛,那是一种发现瑰宝的惊喜,更是一种掌控棋局的锐利,“好一个颜白!真乃天赐我大唐之瑰宝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侧殿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拟旨。”
侍立一旁的起居舍人立刻趋前,铺开黄麻纸,提起紫毫笔,凝神以待。
李世民踱步到御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之力的锤炼:“擢原泾阳伤营校尉颜白,为‘太医丞’。”
起居舍人笔尖一顿,旋即稳稳落下。太医丞,太医署副贰之职,虽仅为从七品上,但已是医官中的要职。然而,皇帝接下来的话,让他手腕微微一颤。
“独立成署,不隶太医署。专司‘外伤急症及军中医药事’,秩……”李世民略一沉吟,目光扫过殿内诸人,清晰吐出两个字,“视五品。”
视五品!并非实授五品官阶,但享受五品官的待遇、仪制、乃至奏事权限!这几乎是在现有的官僚体系之外,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新的通道,给予了一个年轻医者前所未有的地位与权限。
“可直接奏事于朕。”李世民补充道,这句话的重量,让殿内空气都为之一凝。直达天听,这是多少朝臣梦寐以求的殊荣。
“另,”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志,“赐永兴坊宅邸一座,毗邻翼国公府,以供居停、办公。一应器物用度,由少府监拨给。”
旨意迅速拟成,墨迹未干,便被小心捧起。李世民接过,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,亲自用了印。
“即刻宣达。”他将圣旨递还给内侍,语气平淡,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,“明日朝会,当众宣读。”
“遵旨。”内侍躬身,双手高举过顶,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麻纸,倒退着出了侧殿。
李世民重新走回窗前,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,投在光洁的地面上。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属于帝王的权衡与期待。
秦琼活了。这不仅意味着他保住了一位心腹爱将,一位能震慑四方的国之柱石。更意味着,他发现了一种可能——一种能极大降低军中伤亡、保存精锐战力、甚至影响国运走向的可能。
颜白,就是这个可能的钥匙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把钥匙,牢牢握在手中,并给予它足够施展的空间。哪怕,这会打破一些既有的规矩,触动一些人的利益。
窗外,长安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而恢弘。这座刚刚经历动荡、正渴望强盛的城市,需要新的血液,需要打破陈规的勇气。
皇帝的破格封赏,便是投下的第一块巨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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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颜府,书房。**
暮色尚未完全降临,书房内却已显得有些昏暗。颜师古没有让人点灯,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。案头堆着厚厚的书卷,都是他正在勘校的《汉书》注疏,墨迹犹新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。这本是他每日心神所寄之处,字里行间皆是圣贤道理、古今兴替。
但此刻,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