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悠长沉闷的梆子声，并未在颜师古的书房外停留，它穿透坊墙，越过屋脊，最终消散在长安城逐渐沉寂的暮色里。而在翼国公府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，正随着天光彻底隐去、府内各处次第点亮的灯火，悄然酝酿。
秦琼的卧房内，灯火通明。他已能靠着软枕半坐，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，但眼神里的锐利与清明，已一日胜过一日。潘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肩背处的敷料，动作已颇为熟练。颜白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上，耳畔是尉迟宝琳压低了声音、却难掩兴奋的絮语。
“……阿耶他们回去后，消息就传开了。现在半个长安城都知道，是你把秦伯伯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！那些之前嚼舌根的，脸都绿了！”尉迟宝琳搓着手，在屋内踱步，“颜兄，这次陛下定然会有重赏！说不定……”
他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、异常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那脚步声不止一人，步伐整齐，带着某种宫闱特有的、训练有素的节奏感，径直朝着秦琼养病的院落而来。
屋内几人都是一静。秦琼眉头微动，看向颜白。颜白的心跳，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。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下摆，对潘折使了个眼色。潘折立刻加快手上动作，迅速而稳妥地处理好最后一点敷料，退到一旁。
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。一个略显尖细、却异常清晰的嗓音穿透了夜色：“圣旨到——太医署医官颜白，接旨——”
来了。
颜白深吸一口气，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，以及一种无形的、沉甸甸的重量。他看向秦琼，秦琼对他微微颔首，目光里是鼓励，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。尉迟宝琳则瞬间绷直了身体，拳头握紧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。
颜白转身，拉开房门。
庭院中，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了十数人。为首是一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、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，手持黄绫卷轴，神色肃穆。他身后，是两队手持宫灯、垂首肃立的年轻宦官，将原本昏暗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。灯光映照下，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。翼国公府的管事、仆役，早已闻声赶来，黑压压跪了一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那宣旨宦官的目光，越过跪伏的众人，精准地落在刚刚步出房门的颜白身上。他的眼神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颜白，跪接旨意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颜白撩起衣袍下摆，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，端端正正跪下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，目光低垂，落在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缝隙里。潘折跟在他身后，也慌忙跪下，头埋得极低。尉迟宝琳犹豫了一下，退到廊柱旁，躬身肃立。
庭院里静得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。
宦官展开手中的黄绫圣旨，清了清嗓子，那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中被放大，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上：
“门下：朕闻翼国公秦琼，忠勇贯日，勋著旂常。近以沉疴，几殆于危。太医署医官颜白，精研岐黄，妙手回春，施以奇术，活国公于垂绝之际，厥功至伟。朕心甚慰。”
念到这里，宦官略微停顿，目光扫过跪着的颜白。颜白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，也能感觉到身后屋内，秦琼投来的视线。
宦官继续念道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：“今特擢颜白为太医丞，秩从六品上，独立署衙，专理军旅及突发外伤重症诸事。准其直奏于朕，遇紧急，可权宜调用太医署诸般药石、人力。望其恪尽职守，拯死扶伤，以彰朕恤将士、重人才之意。钦此。”
圣旨念毕，余音仿佛还在庭院中回荡。
独立署衙。专理军旅外伤。直奏于朕。权宜调用太医署资源。
每一个词，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，投入颜白的心湖，激起千层浪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，这是一把锋利的、由皇权亲手锻造的“尚方宝剑”，允许他劈开旧有体系的藤蔓与壁垒。但同时，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而醒目的靶心，将他彻底暴露在所有可能的明枪暗箭之下？
巨大的使命感与沉甸甸的压力，如同冰与火，同时在他胸腔里交织、碰撞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奔流，指尖微微发麻。
“颜太医丞，”宣旨宦官合上圣旨，向前两步，将那份沉甸甸的黄绫卷轴递到颜白面前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，却依旧带着宫中的疏离，“接旨吧。陛下还有口谕。”
颜白双手高举过顶，稳稳接过那卷轴。触手微凉，丝绸的质感细腻，却重若千钧。“臣，颜白，领旨谢恩。陛下万岁，万岁，万万岁。”他的声音平稳清晰，在寂静的庭院中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