宦官微微颔首，继续道：“陛下口谕：颜白，朕予你此权，是望你尽展所能，莫负朕望。太医署积弊，朕亦有所闻。你放手去做，但有成果，朕自当为你做主。另，赐永兴坊宅邸一所，一应器物稍后送至，即日便可入住。”
赐宅！
这意味着，皇帝不仅给了他名分和权力，更给了他一个物理上独立于颜氏家族、独立于太医署旧有体系的立足点。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与支持，也是一种将他与旧有纽带进行切割的、清晰无比的信号。
“臣，叩谢天恩！必当竭尽驽钝，以报陛下知遇！”颜白再次叩首，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。
宣旨宦官完成了使命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程式化的笑意：“颜太医丞，恭喜了。咱家还要回宫复命，就不多叨扰了。翼国公还需静养，望太医丞早日将新署理顺，为国效力。”说罢，他微微拱手，便带着那一队宦官，如来时一般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庭院，只留下满地明亮的宫灯光晕，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、属于宫廷的肃穆气息。
直到那队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府门外，庭院中的凝滞气氛才骤然一松。仆役们纷纷起身，交头接耳，看向颜白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。尉迟宝琳第一个冲了过来，一拳轻轻捶在颜白肩头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自豪：“颜兄！太医丞！独立署衙！我的天，陛下这是把你当宝贝疙瘩了啊！直接向陛下奏事，还能调用太医署的资源……这、这简直是……”
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。潘折也站了起来，眼睛亮得惊人，看着颜白手中那卷黄绫圣旨，又看看颜白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化作一句：“师父……”
颜白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处传来石板的凉意。他握着圣旨，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熄灭的宫灯，扫过黑沉沉的夜空，最后落在手中这卷赋予他全新身份与使命的黄绫上。激昂的情绪在胸中澎湃，那是对未来可能性的憧憬，是对施展抱负的渴望。但紧随其后的，是更加清晰、更加冰冷的认知——皇恩越重，期望越高，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，脚下的路也就越险。
太医署那些盘根错节的老人会如何反应？颜府那边……他几乎可以想象伯父颜师古此刻会是何等震怒与绝望。这道圣旨，是荣耀，更是将他彻底推向风暴中心的、无可回避的推力。
他已无退路。只能向前。
“宝琳，”颜白开口，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许多，“新署初立，百事待举。陛下赐宅，我今夜便过去看看。秦国公这里，潘折留下照应，若有任何变化，立刻来永兴坊寻我。”
尉迟宝琳立刻拍胸脯：“颜兄放心！秦伯伯这儿有我盯着！永兴坊那宅子我知道，离我家不远，我这就去叫上几个家将，帮你收拾安顿！”他顿了顿，看着颜白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眼神，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，压低声音道，“颜兄，我明白。这差事不好干，前头肯定有无数绊子。但你别怕，我尉迟宝琳，还有我阿耶，我们这帮叔伯，都站你这边！”
这番话，质朴，却重逾千金。颜白看着尉迟宝琳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，心中微暖。这份在生死与风波中淬炼出的兄弟情谊，是他此刻立足未稳时，最坚实的依靠之一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与此同时，崇仁坊，颜府。
朱漆大门紧闭，门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。门房老仆蜷在门房内，耳朵却紧紧贴着门板，听着外面坊街上隐约传来的、关于“颜太医丞”、“翼国公”、“陛下特旨”的零碎议论。那些议论声压得很低，却像针一样，细细密密地扎过来。
老仆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不定，有惊疑，有茫然，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府内深处，颜师古的书房依旧没有点灯，一片漆黑。只有那扇窗，沉默地对着夜空，像一只疲惫而愤怒的眼睛。
没有任何颜府的人出现在翼国公府。宣旨的队伍也未曾踏足崇仁坊半步。
这本身，就是一道比圣旨更清晰的旨意。
颜白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方向。他拿着圣旨，带着潘折简单收拾好的、属于他个人的寥寥几件物品——主要是那些他亲手制作或改良的医疗器具，用一个青布包袱裹着——走出了翼国公府的大门。
尉迟宝琳已牵来了马，还带着四五个精悍的尉迟府家将。一行人翻身上马，马蹄踏在长安城夜晚空旷的坊街上，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，朝着永兴坊的方向而去。
夜风拂面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颜白握紧了手中的缰绳，也握紧了怀里那卷象征着全新开始的黄绫。
风暴已至，而他，正策马奔向风暴的中心，也是他选择的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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