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仁坊的颜府大门,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,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。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,门环上的铜兽首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颜白站在门前,影子被拉得细长,与门前的石狮影子交错。街市的喧嚣在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,只剩下蝉鸣在树梢间嘶哑地鸣叫,一声长,一声短。
他抬手,叩响了门环。
声音沉闷,在寂静的坊巷里传开。片刻后,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门房老张探出头,看见是颜白,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、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:“三郎君回来了。”他侧身让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颜白身后,似乎想确认是否有人跟随。
“伯父可在府中?”颜白迈步进门,声音平静。
“在,在正堂。”老张连忙道,“方才还问起……问起三郎君是否回府用饭。”他的语气有些迟疑,显然也听说了些什么风声。
颜白点点头,没再多言,径直穿过前院。庭院里的花木依旧葳蕤,假山流水潺潺,一切都维持着士族府邸应有的雅致与秩序。但这种秩序,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,将他与这方天地隔开。他能感觉到沿途遇见的仆役投来的目光,好奇、探究,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太医丞?那是什么官?能和府里那些在清要衙门任职的郎君们比吗?
正堂的门敞开着,里面光线略显昏暗。颜师古端坐在主位的矮榻上,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书,手边是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他穿着居家的深青色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走进来的颜白身上。
那目光很沉,像积了许久的寒冰。
“回来了。”颜师古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宫里的旨意,下了?”
颜白在堂中站定,距离颜师古约莫五步。堂内没有旁人,连侍奉的婢女都屏退了。空气凝滞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,尖锐地刺破这片寂静。
“是。”颜白迎上伯父的目光,没有回避,“陛下敕封,授太医丞,独立成署,专司外伤急症,直奏御前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晰地将旨意核心复述出来。没有修饰,没有解释,只是陈述一个已然发生、不可更改的事实。
话音落下,堂内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。
颜师古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,又迅速归于僵冷。他没有立刻发作,没有怒斥,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。他只是那样看着颜白,眼神从最初的沉郁,慢慢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,最后凝固为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颜白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,也能看到颜师古搁在膝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良久。
“太医丞。”颜师古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,“独立成署。直奏御前。”他重复着这三个词,每一个词都念得极慢,极重,仿佛要嚼碎了,品出里面所有的苦涩与耻辱。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彻骨的寒意和嘲讽,“我颜氏诗礼传家,自汉末南迁,历数百年风雨,门楣之上,何曾沾染过这等……这等方技杂流之名?”
他的声音开始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你可知,太医署是何等所在?那是侍奉宫闱、料理杂务的伎术之官!是士林清流耻与为伍的末流!你,颜氏子孙,饱读圣贤书,却自甘堕落,投身此道,还要‘独立成署’?你是嫌我颜氏千年清誉太过碍眼,非要亲手将它置于炭火之上炙烤,让满长安、让天下人都来看我颜氏的笑话吗?!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嘶吼出来的。颜师古猛地抓起手边那盏凉茶,看也不看,狠狠掼在地上!
“啪——!”
清脆的碎裂声炸响!白瓷茶盏瞬间粉身碎骨,褐色的茶汤和锋利的瓷片四散飞溅,有几片甚至溅到了颜白的袍角下摆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细小的瓷渣在青砖地面上滚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一摔,仿佛摔碎了所有维持表面的平静,也摔出了颜师古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与绝望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指着颜白的手指都在发抖:“辞官!立刻给我上表辞官!就说你才疏学浅,不堪重任,乞骸骨归家!回府来,闭门读书,修身养性!过往种种,我……我可当作你年少无知,受奸人蛊惑!只要你肯回头,颜府还有你一间静室,三餐粟米!”
他的话语急促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。这或许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,也是他维护家族声誉的最后底线。
颜白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,又抬眼看向激动得面色发红的伯父。心中那丝微弱的、期待家族或许能有一点点理解的星火,在这一摔一吼中,彻底熄灭了。只剩下冰冷的清醒,和一种沉重的释然。
他缓缓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却无比坚定。
“伯父,皇命难违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在这充满火药味的堂内,显得格外清晰,“陛下授此职,非为羞辱,实是寄予重任。外伤急症,战场民坊,每日皆有人因此丧命。此署若成,活人无数,功德岂在治经注疏之下?孙儿所学,能救人性命,解人苦痛,此非耻辱,乃是本分。”
“本分?!”颜师古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,猛地站起身,矮榻都被带得晃了一下,“你的本分是传承家学,光耀门楣!是修身齐家,辅佐明君,以经义治天下!不是去摆弄那些血污刀剪,与阉人、匠户为伍!你……你简直冥顽不灵!你眼中可还有祖宗?可还有这个家?!”
他气得眼前发黑,身形晃了晃,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案几才站稳。那看向颜白的眼神,已不仅仅是愤怒,更掺杂了深切的痛心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。
颜白沉默了片刻。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。他知道,有些鸿沟,注定无法跨越。有些路,选择了,就只能独自走下去。
他后退一步,整理了一下衣袍,然后对着颜师古,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。
这个动作,让颜师古瞳孔骤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