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:两仪殿前(1 / 1)

那内侍的脚步很轻,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颜白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,目光掠过两侧朱红的宫墙,墙头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。空气里有种奇异的静谧,连风都似乎绕开了这条通往两仪殿的甬道。

转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两仪殿的侧殿就在前方,殿前植着几株古松,苍劲的枝干虬结如龙,投下斑驳的阴影。殿门半掩,看不见里面的情形。

内侍在阶前停下,侧身让开半步,声音依旧平板无波:“颜太医丞,陛下在里面等您。请。”

颜白微微颔首,深吸一口气,迈步踏上石阶。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,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香飘来。他跨过门槛,目光迅速扫过殿内陈设——不算宽敞,布置简洁,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堆着奏疏,几把胡床,墙上挂着一幅舆图。书案后,身着常服的李世民正提笔批阅着什么,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“臣颜白,叩见陛下。”颜白撩袍跪倒。
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放下笔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赐座。”

一名侍立角落的内侍无声地搬来一张胡床,放在书案侧前方三步处。颜白谢恩起身,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目光落在身前一步的地面上。他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能穿透皮囊的重量。

殿内安静了片刻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宫墙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市井声。

“今日朝会,众议汹汹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太医署几位博士,言辞激烈。言你年轻资浅,骤登高位,恐难服众。言外伤急症署独立于太医署,有违旧制,易生混乱。”

颜白的心微微一沉,但面上未动:“臣惶恐。”

“惶恐?”李世民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,“朕看你今日在殿上,可没半分惶恐。潘折之事,你应对得宜。”

原来陛下注意到了。颜白垂眸:“臣只是据实以告。潘折虽无官身,但其手稳心细,于外伤处置一道,确有天赋。臣需要这样的助手。”

“你需要。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,“朕也需要。”
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图上,大唐的疆域以浓墨勾勒,北方大片区域则用淡赭色标注,那是突厥的势力范围。渭水一线,被朱笔重重画了一道。

“秦琼的伤,你救回来了。朕很欣慰。”李世民背对着颜白,声音低沉下去,“但朕要的,不止是一个秦琼。朕要的,是千万个受伤的士卒,能多活下来几个;是下一次边关烽火燃起时,朕的将士知道,受了伤,有人能救,有法可依;是长安城里万一疫病突发,不至于像前隋大业年间那样,十室九空,尸横遍野。”

他的话语很平静,却像一记记重锤,敲在颜白心上。那不是对个人的赏识,那是一个帝王对家国安危、对生民性命的深切忧虑。颜白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是使命感,也是沉甸甸的压力。

“太医署,”李世民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射向颜白,“承平日久,积弊已深。博士们皓首穷经,钻研的是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杂病论》如何注解,是脉象浮沉迟数如何对应五行生克。他们治得了达官贵人的消渴之症,调得了后宫妃嫔的气血不调,但战场上肠子流出来的伤兵,灾荒时浑身溃烂的流民,他们治不了,也不想治。”

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冷意:“因为那不够‘雅’,不够‘正’,有损他们清贵医官的身份。因为那要沾血,要碰污秽,要担天大的干系。所以,他们宁可守着旧典籍,也不愿往前多走一步。”

颜白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皇帝看得太透彻了。

“所以,朕把你立在外面。”李世民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目光锁定颜白,“外伤急症署,就是朕插进太医署这潭死水里的一根棍子。朕要你搅动它,打破它。朕予你直奏之权,予你调用太医署药石人力之权,便是你的盾。让你能站住脚,不受他们掣肘。”
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那帝王的气势陡然凝聚,如山岳般压来:“但矛,需你自己去磨利。”

颜白迎上皇帝的目光,没有躲闪: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,“朕给你三个月时间。草拟两份东西:其一,《军中外伤急救章程》。从士卒受伤那一刻起,如何初步包扎止血,如何转运,到医营如何分级处置,用药标准,器械要求,乃至战后伤兵抚恤与归队评估,给朕一个清晰的条陈。要具体,要能落地,要能让一个识字不多的队正看懂照做。”

“其二,《长安突发疫病应对条陈》。假设明日长安爆发时疫,你的署衙该如何动作?如何隔离病患,如何调配药材,如何组织人手,如何安抚民心,如何与京兆府、金吾卫协同。也要具体,要有步骤。”

三个月。两份国家级别的方案。颜白感到喉咙有些发干。这不仅仅是医学问题,这涉及到军队建制、物资调配、行政协调、甚至人心管控。难度远超他最初的想象。

“臣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臣领旨。必当竭尽全力。”

“不是尽力。”李世民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是必须做到。朕知道这很难。你无人,无钱,无现成章程可循。太医署那边,明里暗里的绊子绝不会少。他们会说你年少轻狂,会说你不通医理,甚至会暗中破坏。这些,都要你自己去应对。”

他盯着颜白,眼神深邃如古井:“颜白,朕选中你,不是因为你会治秦琼的伤。是因为你在伤兵营里,敢用烈酒洗刀,敢切开腐肉,敢做别人不敢做、不愿做之事。是因为你身上,有股子不管不顾、只要能把人救活的劲头。朕要的,就是这股劲头。把它用到该用的地方去。”

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,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干涩与沉重。颜白站起身,再次深深一揖:“臣,明白。定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
“好。”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,但那笑意转瞬即逝,重新被严肃取代,“永兴坊的宅子,暂且作为你署衙的临时所在。一应属员,你可自行招募,报备吏部即可。初始钱粮,朕会从内帑拨付一部分,但不会太多。你要学会如何用有限的资源,把事情办成。”

他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三个月后,朕要看到东西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颜白躬身,缓缓退出殿外。

阳光重新洒在身上,竟有些灼人。他站在两仪殿前的石阶上,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门,胸膛里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流动。皇帝的信任如同最醇厚的烈酒,让人热血沸腾;而那沉甸甸的任务,又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
盾已在手,矛需自磨。

他一步步走下石阶,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。甬道依旧漫长,宫墙依旧沉默,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走的每一步,都不再仅仅关乎个人生死荣辱,而是系着无数可能因他而活、或本不必死的人命。

路还很长。但方向,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
颜白走出宫门时,午后的阳光正烈。他眯起眼,辨认了一下方向,决定先回颜府。有些事,必须面对。有些话,必须说清。

他迈开步子,朝着崇仁坊的方向走去。街市喧嚣扑面而来,贩夫走卒的吆喝,车马的粼粼声,孩童的嬉笑,一切都如此鲜活。而他的心里,却已开始默默勾勒那两份关乎生死、关乎国运的章程雏形。

三个月。时间,从未如此紧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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