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的光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,将那道被拉长的影子晃得有些模糊。颜白的手指并未离开案面,那第一道划痕在薄灰中清晰可见,像一道微型的沟壑,分隔着“过去”与“从此”。
幽蓝光幕上的字迹稳定地悬浮着,【奠基之章】四个字带着沉甸甸的质感。三十日,十例外伤,核心流程与规范。奖励是器械图谱与草药精要——这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基石。光幕边缘的光点流淌不息,仿佛在催促。
他收回手指,指尖沾了些微尘。目光扫过这间空荡的正屋,除了这张旧案和两把胡床,别无长物。但这里,将是起点。
“潘折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一直安静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潘折立刻上前一步,手里还捧着从太医署那边领来的、少得可怜的笔墨和几卷粗糙的纸。“郎君。”
“研墨。”颜白在胡床上坐下,脊背挺直如松,“我说,你记。字迹不必工整,但务求清晰,旁人要能看懂。”
潘折应了一声,将纸铺在案上,取水研墨。墨条与砚台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,在夜里格外分明。他神情专注,仿佛手中不是寻常笔墨,而是关乎性命的器具。
颜白略一沉吟,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,看到了那些在战场上哀嚎、在灾荒中挣扎的身影。他缓缓开口,语速平稳,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:
“《外伤急救初要》,第一条:察伤。凡遇伤者,先观其神志是否清醒,呼吸是否顺畅,有无大出血。神志不清者,优先确保气道通畅,头侧向一方,防呕吐物窒息。大出血者,立即止血,为第一要务。”
潘折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,留下略显稚拙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字迹。他偶尔会停顿一下,似乎在消化这些与以往所学截然不同的、直接而冷酷的优先级。
“第二条:止血。出血分三种。渗血,以洁净布帛加压覆盖即可。涌血,需用布条于伤口近心端扎紧,但须记,每隔一刻须松解片刻,防肢体坏死。喷射状出血,为动脉破裂,需立即找到出血点,以手指或布团死死压住,直至医者到来,或……或血止。”
说到“动脉破裂”时,颜白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,但潘折笔下微顿,墨点晕开一小团。他见过那种伤口,血如泉涌,片刻间人便委顿下去。郎君说得如此平静,却字字惊心。
“第三条:清创。凡伤口,必以煮沸后放凉之盐水或烈酒冲洗,尽可能去除泥沙、碎布、箭簇残片等异物。不可因惧痛而敷衍,腐肉必除,否则脓毒入体,十难救一。”颜白的声音在这里加重了些,“此条,须反复强调。很多人,死于初次处置不净。”
潘折用力点头,笔下更疾。他想起那个腹部黄绿创口的年轻士卒,若非郎君当机立断……
灯火噼啪轻响,爆开一朵灯花。颜白继续口述,从包扎固定的要领,到骨折搬运的禁忌,再到对破伤风(他称之为“金疮痉”)早期症状的警惕。他将现代急救的ABCD原则(气道、呼吸、循环、残疾)拆解成唐代士卒和民间疾医能理解的语言,摒弃了一切玄虚的五行生克,只留下最直接、最关乎生死的步骤。
有些地方,他不得不停顿,思考如何用现有的材料实现。比如无菌概念,他只能说“洁净”,强调煮沸和烈酒的重要性。比如休克早期识别,他描述为“面白、肢冷、汗出如油、脉细如丝”。
时间在低沉的语声和沙沙的书写声中悄然流逝。案上的纸卷渐渐写满,墨迹未干,在灯火下泛着微光。潘折的手腕有些酸涩,但他浑然不觉,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些前所未闻、却又仿佛直指本质的条陈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颜白停了下来。正屋外,隐约传来坊间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悠长而寂寥,已是子夜。
“今夜先到此。”颜白看着那叠写满字的纸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实的满足感。“这只是骨架。明日,你需将这些誊抄数份。然后,我们需配图。”
“配图?”潘折抬头,有些疑惑。
“对。止血带如何绑扎,骨折如何用木板固定,伤口如何冲洗……光靠文字,很多粗通文墨的队正或乡间疾医未必能全然领会。配上简图,一目了然。”颜白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几下,“此事,也得你来。你手稳,心细。”
潘折感到胸口一热,郑重应下:“折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