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好。”他轻声道,像是在欣赏什么珍宝,“种类比我想象的还要多。”
他转向潘折:“米汤和肉汤可备好了?”
“备好了。”潘折指向厨房方向,“按郎君吩咐,米汤清亮,肉汤浓白,都已晾至温热。陶碗和麻布也煮过晾干了。”
“搬去那间屋子。”颜白指了指后院那间刚刚锁上的陋室,“你们两个,”他对那两名亲卫道,“守住院门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“是!”
陋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昨夜那些装满烈酒的陶罐还整齐地堆在墙角,空气里残留着酒液的辛辣。此刻,石台上又摆上了一排排洗净的陶碗,碗边贴着潘折用炭笔写下的简易标签:“绿霉瓜”、“白霉橘”、“黑霉馒”、“墙霉土”……
颜白洗净手,用煮沸过的麻布擦干。他取过一把同样煮过的小木刀,动作轻缓地刮取甜瓜皮上最厚实的那片绿霉。霉菌的孢子随着动作微微扬起,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晨光中,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尘之雾。
潘折在一旁看着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他见过腐肉,见过脓血,但眼前这种主动去收集“霉腐”的行为,依然挑战着他认知的底线。那东西看起来……不祥。民间向来视霉变为腐坏之兆,是阴湿邪祟所聚。
“郎君,”他终于忍不住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些霉物……当真有用?”
颜白将刮下的绿霉小心地放入一个盛着清亮米汤的陶碗中,用另一根干净的木棍轻轻搅散。绿色的霉斑在米汤中化开,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,缓缓晕染。
“你看不见它们,”颜白没有抬头,继续处理下一个样本,“但它们就在那里。千千万万,比沙粒更小,比蝼蚁更多。有些能要人命——让伤口溃烂,让高热不退,让好好的一个人,几天内就变成一具腐尸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潘折的耳中。
“但有些,”颜白刮下一块馒头上的黑霉,放入另一个肉汤碗,“却能杀死那些要人命的‘邪祟’。以毒攻毒,以微克微。我们要找的,就是后者。”
潘折怔住了。以毒攻毒他听过,但以这些看不见的“霉祟”去攻“疮祟”?这想法太过离奇,离奇到近乎荒诞。可说话的人是颜白,是那个剖腹取脓、刮骨疗伤都面不改色的颜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一丝本能的恐惧,也洗净手,拿起另一把小木刀。
“郎君,我该怎么做?”
“像我一样。”颜白示意他看自己的动作,“刮取霉斑,放入对应的碗中。记住,每一样霉,只放入标注了同样名字的碗。木刀每用一次,必须在酒中浸过,擦干再用。手若碰到霉物,立即用酒冲洗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陋室内只剩下木刀刮擦霉斑的细微沙沙声,以及陶碗轻轻碰撞的脆响。晨光透过麻布窗格,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斑,落在石台上那些逐渐被“污染”的培养基上。
绿霉在米汤中晕开,像一幅写意的山水。白霉在肉汤表面形成一片絮状的浮岛。黑霉沉入碗底,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墙角刮下的土霉则让清亮的汤色变得浑浊。
颜白的动作始终稳定、精准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指尖每一次接触那些霉变物时,内心深处的忐忑。这不是在无菌操作台前,不是在恒温培养箱旁。这是在公元626年的长安,在一间简陋的土屋里,用煮沸的陶碗和自制的培养基,进行一场成功率渺茫的“驯菌”仪式。
每一碗被“种”下的霉,都像一颗被抛入未知深海的种子。它们可能什么都不是,只是一团无用的腐物。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,在无数次失败和筛选之后,绽放出拯救生命的微光。
当最后一个陶碗被贴上标签,放入墙角那个临时搭建的、铺着干净麻布的木架时,颜白直起身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石台上,二十几个陶碗静静排列。有的清澈,有的浑浊,有的表面漂浮着菌丝,有的底部沉淀着霉斑。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,甚至有些肮脏。
但在颜白眼中,它们是一片刚刚播下种子的试验田。每一碗里,都正在进行着一场肉眼看不见的、残酷的生存战争。不同的霉菌在争夺营养,分泌代谢产物,互相抑制或促进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等待,观察,筛选,直到找到那株能产生“奇迹”的菌。
“把这些碗,”颜白对潘折道,“放在阴凉通风处,不要晒太阳,也不要让灰尘落入。每日观察一次,记录碗中变化——颜色、气味、是否有新的菌落长出。”
潘折郑重应下。他看着那些碗,眼神复杂。恐惧未褪,疑惑仍在,但一种新的东西正在滋生——那是跟随颜白以来,一次次见证“不可能”被打破后,逐渐根植于心的、近乎盲目的信任。
颜白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外面天色已大亮,坊间开始有了人声。远处西市的方向,车马喧嚣,人流如织。没有人知道,就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里,在那些散发着腐臭的陶碗中,一场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微观战争,已经悄然打响。
他关上门,落锁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,像一声沉重的叹息,又像一句无言的誓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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