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，稳定而清晰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。颜白穿过庭院，走向前厅。空气中那股焚烧柴草前的干燥气息尚未散去，混合着午后阳光晒暖的泥土味道，形成一种奇异的、紧绷的安宁。
前厅的门敞开着，潘折站在门口，身形笔直，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见颜白走近，他微微侧身，压低声音：“郎君，太医署的李医正来了，说是奉署令之命，前来探望郎君伤势，并……交流医术。”
“李医正？”颜白脚步未停，脑海中迅速检索。太医署姓李的医正有三位，但能被署令张太医派来当探子的，多半是那位以“谨慎周全”著称的李慎之。此人年近四旬，医术平平，却极擅察言观色，在太医署里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。
“来了多久？”
“约莫一盏茶。一直在前厅坐着，茶也没怎么动。”潘折顿了顿，“问了几句郎君近日起居，我按您吩咐，只说在整理医案，偶尔尝试些古方。”
颜白点了点头，脸上那层沉静如水的专注并未褪去，反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镀上了一层更坚硬的壳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襟——那身青色常服穿得一丝不苟，连袖口的褶皱都透着官场特有的规整——然后迈步跨过门槛。
厅内，李慎之果然端坐在客位。他穿着一身与颜白同色的医正官服，面皮白净，下颌留着修剪得宜的短须，一双眼睛不大，此刻正微微眯着，像是在打量厅内的陈设，又像是在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。见颜白进来，他立刻起身，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三分关切七分恭敬的笑容，拱手道：“颜太医丞，冒昧打扰，还望海涵。”
“李医正客气，请坐。”颜白还礼，在主位坐下，示意潘折重新上茶。他的动作从容不迫，语气温和，仿佛真的只是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同僚。“署令与李医正挂念，颜某感激不尽。伤势已无大碍，只是圣人恩典，准我多休养些时日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。”李慎之重新落座，端起新奉上的茶盏，却不喝，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，“颜太医丞前线辛劳，活人无数，功在社稷。如今回京静养，署令也是担心您太过操劳，特意命下官前来，一则探望，二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容加深了些，“署令听闻，颜太医丞闭门期间，仍在钻研医术，似乎是在炮制某种新的金疮药方？不知……可否让下官开开眼界？”
话语如针，裹着蜜糖，直刺要害。
颜白端起自己的茶盏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。他吹了吹茶汤，浅啜一口，才缓缓道：“李医正消息灵通。不过是些家传古方的尝试，过程粗陋，气味也冲撞，实在难登大雅之堂。让李医正见笑了。”
“诶，颜太医丞过谦了。”李慎之身体微微前倾，显出浓厚的兴趣，“谁不知颜氏家学渊源？您在前线所用的那些……呃，奇术，早已传为佳话。如今闭门钻研，定是非同凡响。下官虽才疏学浅，但也想为太医署、为天下伤患尽一份心。若颜太医丞不弃，下官愿从旁协助，也好学习一二。”
协助？学习？颜白心中冷笑。这分明是要将他的研究置于太医署的监控之下，甚至直接攫取成果。他放下茶盏，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李医正美意，颜某心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，“只是方子尚未成形，诸多关窍还在摸索，此时示人，恐贻笑大方。待他日略有小成，定向署令与诸位同僚请教。”
又一次拒绝，委婉而坚决。
李慎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眼底那抹审视的光芒却更亮了。他不再绕弯子，直接道：“颜太医丞，下官方才在院中，似乎闻到些……特别的气味？似药非药，似腐非腐，从后院方向飘来。莫非，便是那新方炮制时散出的？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潘折侍立在侧，呼吸都放轻了。
颜白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慎之的视线。“李医正好灵的鼻子。”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，“正是。那方子需用几味特殊药材，混合发酵，过程繁琐，气味也确实不佳。故而紧闭门户，以免扰了邻里清净。”
“特殊药材？发酵？”李慎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作为太医署医正，他熟知绝大多数药材的炮制方法，但“发酵”一词用于金疮药，实在闻所未闻。这更激起了他的疑心。“不知……是何等药材，竟需如此炮制？下官实在好奇得紧。颜太医丞，可否让下官亲眼一观？哪怕只看一眼那半成之品，也好解了心中疑惑，回去向署令复命时，也能说得清楚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已是近乎逼迫。以“向署令复命”为名，软中带硬。
颜白沉默了片刻。厅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些，窗外有云遮住了日头。他知道，今天若不让对方“看到”点什么，这位李医正绝不会轻易离开，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，要求“检查”后院。太医署医正以“关心同僚”、“交流医术”为名，在职权范围内进行探访，他若一味强硬拒绝，反而显得心虚，可能引来更麻烦的官方关注。
必须让他“看到”，然后让他自己“放弃”。
“既然李医正如此坚持……”颜白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，却又克制着，“潘折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后院东厢，将靠墙木架上那个标着‘丙七’的陶罐取来。”颜白吩咐道，目光却仍看着李慎之，“小心些，莫要晃动，气味更冲。”
“是。”潘折应声退下，脚步匆匆。
李慎之精神一振，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。他紧紧盯着通往后院的那扇门，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它，看清后面隐藏的一切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，但对李慎之而言，每一息都显得缓慢。空气中，那股似有若无的怪异气味似乎真的浓郁了一丝，让他鼻腔发痒，心中疑窦与好奇交织攀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