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潘折回来了。他双手捧着一个约莫人头大小的粗陶罐,罐口用厚布和麻绳紧紧扎着,但即便如此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已经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。
那气味……李慎之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。
不是寻常药材的苦香,也不是炮制失败后的焦糊。那是一种复杂的、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气息:像是瓜果腐烂到极致后渗出的甜腻汁液,又像是肉类在闷热环境中缓慢腐败产生的腥臊,还混杂着一丝酒水变质后的酸馊,以及某种……类似霉变的、粉尘般的呛人感。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,形成一种直冲脑门的、生理性的厌恶。
潘折将陶罐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,退到一旁。
颜白指了指陶罐,语气平淡:“便是此物。‘丙七’是失败品,发酵过度,已然腐坏。李医正若想看,请自便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气味实在不佳,李医正最好有些准备。”
李慎之看着那个毫不起眼的陶罐,又看看颜白平静无波的脸,心中犹豫起来。这气味确实古怪刺鼻,远超寻常药渣。但万一……罐子里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?署令的命令是务必探清虚实。
他咬了咬牙,站起身,走到陶罐前。蹲下身,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冷的罐壁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立刻后悔了,那混合的腐臭直冲肺腑,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他强忍着,解开了罐口的麻绳,掀开了厚布。
一股更加浓烈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猛地冲了出来!
李慎之猝不及防,被熏得眼前一黑,喉咙里发出“呃”的一声干呕,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。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口鼻,但那股气味已经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、口腔,甚至眼睛都感到一阵刺痛。
罐口敞开着,可以看到里面是黑绿色、粘稠如泥浆的一团东西,表面覆盖着灰白、黄绿交杂的绒毛状霉斑,还在微微蠕动一般。几只细小如尘的飞虫从罐中惊起,四散飞开。
这哪里是什么金疮药半成品?这分明是一罐精心培育的……腐物!
颜白依旧坐着,甚至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仿佛对那冲天的臭气毫无所觉。他看着狼狈掩鼻、脸色发白的李慎之,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:“让李医正见笑了。古方记载不清,火候时辰难以把握,失败在所难免。这样的‘成果’,实在羞于示人。”
李慎之挣扎着爬起来,连退好几步,直到靠近门口,呼吸到相对新鲜的空气,才勉强压下胸口的恶心。他脸色难看地看着颜白,又看看那罐可怕的“失败品”,心中惊疑不定。难道真的只是在试验古方,而且失败了?可这失败品的气味和模样,也太过诡异了些……
但无论如何,他是不想再靠近那罐子一步了。署令的命令固然重要,可若真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或者被这恶臭缠身几日不散,那才是得不偿失。
“颜……颜太医丞果然……治学严谨。”李慎之勉强挤出一句话,声音还有些发闷,“失败乃成功之母,下官……佩服。今日叨扰已久,署中还有公务,下官就先告辞了。”
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拱手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有些仓促。
颜白起身,送至前院门口,礼仪周全。“李医正慢走。代颜某向署令致谢。”
李慎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快步消失在坊街转角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颜白站在门口,目送他远去,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缓缓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凝重。潘折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。
“郎君,那罐子……”
“处理掉。埋深些,远离水井。”颜白的声音很低,“另外,立刻去后院,检查所有门窗,尤其是东厢那间。看看有没有……不该有的痕迹。”
潘折心中一凛:“您怀疑……”
“他今天来,绝不是为了看一罐‘失败品’。”颜白转身,目光投向通往后院的那道门,眼神锐利如刀,“他是来确认位置的。前次张太医来,只是闻到气味。这次李慎之来,是要亲眼看到‘东西’从哪里拿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压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。
“我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潘折重重点头,转身疾步向后院奔去。颜白则站在原地,午后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,洒在他身上,却驱不散眉宇间凝聚的阴霾。太医署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门口,下一次,来的恐怕就不只是“探访”了。
他必须更快。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,让那“水晶之眼”看到足够改变一切的东西。
他迈步,也向后院走去。步伐依旧稳定,但每一步,都像是踏在绷紧的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