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某记下了。”
“第三,”颜白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石三脸上,“你要学。不仅要学如何做,还要试着明白为何这样做。恐惧源于未知。当你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什么,为何要这样做,手中的动作才会稳,心才不会慌。”
石三怔住了。他只是一个粗鄙的仆役,识得几个字已是侥幸,何曾想过“学”这些听起来如同天书般的东西?但郎君的目光平静而坚定,没有半分轻视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。
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胸口,混杂着惶恐与莫名的激动。他重重抱拳,躬身:“某……某一定尽力!”
颜白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重新坐下,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书写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,一行行字迹逐渐铺满。
豆汁制备法:黄豆浸泡,石磨细研,绢布三重过滤,煮沸半个时辰,趁热分装……
米糕培养基:新米蒸熟,石臼捣至极烂,加煮沸放凉的清水调匀……
简易抑菌测试:取长条薄木板,中央挖槽,一侧接种待测霉菌,另一侧划线接种金黄葡萄球菌(以脓液样本替代观察)……
他的字迹工整而迅疾,将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、支离破碎的知识,努力翻译成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操作的语言。每一个步骤,都考虑到材料的可获得性,工具的简陋程度,以及可能面临的污染风险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战场在方寸之间的陶罐里,在肉眼难见的微观世界中。敌人是那些致病的微生物,也是时间,是匮乏的技术条件,是窗外虎视眈眈的恶意目光。
而他,必须赢。
写到最后几行时,笔尖微微一顿。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阳光已经爬上了屋檐,将青灰色的瓦片染上一层暖金色。长安城的喧嚣隐约传来,那是市井的、鲜活的人间气息。
与他此刻所处的、寂静而充满未知威胁的角落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他放下笔,将写满字的纸递给石三。“先去准备这些。记住,所有接触培养之物前,双手必须用煮过的布巾蘸酒擦拭。所有器皿,使用前必须蒸煮或火烤。”
石三双手接过,如同接过一道军令,小心翼翼地卷好,贴身收起。“郎君放心。”
颜白挥了挥手。石三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。
室内重新安静下来。颜白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一夜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,无数念头、方案、可能遇到的困难在其中飞速旋转、碰撞。
分离。纯化。筛选。
每一步都像在悬崖边行走。现有的条件,就像用粗麻绳捆扎的简陋梯子,试图去攀登一座光滑的绝壁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那些在伤兵营里死去的年轻面孔,那些因感染而溃烂流脓的伤口,那些在绝望中熄灭的生命之火……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。还有系统那冰冷的任务提示,以及更深处的、属于他自己灵魂的执念——既然来了,总要留下些什么。总要,救下些什么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几一角那几片晶莹的水晶薄片上。晨光落在上面,折射出细小而璀璨的光斑。
希望,或许就藏在那肉眼难见的微光深处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潘折立刻转身看来。
“潘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陋室方圆二十步,设为禁地。”颜白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,“未经我允许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包括……府中其他仆役。”
潘折眼神一凛,重重点头:“明白。某会安排值守,日夜不休。”
颜白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回庭院,晨风拂动他的衣袍。他抬头,望向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、湛蓝高远的秋日天空。
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。
他握了握拳,转身,朝着陋室的方向,稳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