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悬停的温度,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。颜白收回手,掌心空握,那缕属于生命的微光,似乎真的被他攥住了,又似乎只是错觉。
陋室重归寂静,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,和窗外更漏缓慢滴落的水声。他走到石台另一侧,那里摆放着今日刚从终南山带回的几份样本。腐叶、朽木、潮湿岩壁上的苔藓,都用油纸仔细包着,散发着山林深处特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衰败的气息。他需要逐一检视,寻找可能的新线索。
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。当他终于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,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时,窗外的夜色已浓稠得化不开。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悠长而寂寥。
他吹熄了大部分灯火,只留一盏最小的油灯,放在存放“山栀霉”母种的暗格附近。微光如豆,仅能照亮方寸之地,却足以让他安心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黑暗中静静呼吸的青绿色菌落,转身,轻轻带上了陋室的门。
回到卧房,和衣躺下。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意识深处那根弦,却始终绷着。窗外树影摇曳,投在窗纸上,如同鬼魅。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休息。明日,还有更多样本需要处理,更多可能性需要验证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脆响,像是什么陶质器皿被碰倒,又像是瓦片碎裂。声音的来源,正是后院陋室的方向。
颜白猛地睁开眼,黑暗中,瞳孔骤然收缩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隔壁厢房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,那是有人从床榻上跃起的声音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横刀出鞘的摩擦声。
“谁?!”石三压低的、却充满警惕的喝问在寂静的夜里炸开。
颜白已翻身下榻,抓起枕边的短匕,赤足冲向门口。门被拉开,夜风灌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。院中,石三的身影已如猎豹般扑向后院,横刀在黯淡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没有犹豫,颜白紧随其后。
陋室的门虚掩着,门轴处有明显的撬痕。石三一脚踹开木门,横刀护在身前,率先冲了进去。颜白紧随而入,目光如电,扫过室内。
一片狼藉。
数个摆放在石台边缘的陶罐被打翻在地,碎裂的陶片混合着培养基和已经长出各色霉斑的样本,泼洒得到处都是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打散的、更加浓郁的腐败气味。石台上其他物品也被胡乱翻动过,记录用的麻纸散落,炭笔滚落在地。窗户大开着,冷风正从那里灌入,吹得仅剩的那盏小油灯火苗疯狂摇曳,将满室狼藉映照得影影绰绰,如同鬼域。
石三迅速检查了窗户和地面,低声道:“郎君,脚印!新鲜的泥印,从窗台到石台,至少两人!”
颜白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但动作却异常冷静,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。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那些被破坏的、作为“幌子”的普通培养罐,直直投向石台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,几个看似随意摆放的瓦罐也东倒西歪,其中一个甚至滚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但颜白知道,真正的核心,不在这里。
他快步上前,蹲下身,手指在石台侧面一块略有凸起的砖石上快速摸索、按压。轻微的“咔哒”声响起,一块石板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数个小瓷瓶存放的暗格。暗格深处,几个用软木塞封口的细颈瓷瓶安然无恙,瓶身上用朱砂标记的“山栀·母”字样,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。
颜白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,但随即,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升起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破坏者目标明确,手法粗暴,就是要毁掉这里的一切研究成果。如果不是他多留了一个心眼,将真正的母种分开隐藏……
“郎君,您看这个。”石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石三蹲在狼藉的地面中央,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个东西。那是一个深青色的、巴掌大小的布囊,布料普通,但缝制得颇为规整,囊口用同色的细绳系着。布囊表面沾了些许泥土和打翻的培养基污渍,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用墨线绣着一个简单的图案——一个药葫芦。
太医署低级吏员和杂役常用的、装些零散药材或工具的普通药囊。
颜白走过去,从石三刀尖上取下那个药囊。入手微沉,里面似乎还有东西。他解开系绳,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。
几片干枯的、常见的艾叶,半截磨秃了的石制药杵头,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、像是墙灰的粉末。都是些毫无价值、随处可得的东西。
但药囊本身,以及那个药葫芦图案,就是最醒目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