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的微颤并未停歇,反而随着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,传递到整条手臂。颜白深吸一口气,那混合着霉味与腐败气息的空气,此刻竟带着某种清冽的、属于希望的味道。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陶碟上移开,转向石台另一侧早已准备好的器物。
“潘折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异常清晰,像绷紧的弓弦,“取‘净水三’,‘竹签七’,‘新皿甲、乙、丙、丁’。”
潘折立刻放下炭笔,动作迅捷而无声。他打开一个用沸水煮过、以麻布密封的陶罐,里面是反复蒸馏过滤后近乎澄清的“净水”。又从一个竹筒里抽出几根细如发丝的竹签,前端已在火上烤过,微微焦黑。最后,他小心地捧来四个崭新的、边缘打磨光滑的浅陶碟,大小与盛放“山栀一”的碟子相仿,但内壁更加洁白细腻。
陋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高处气窗透下的光柱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石台两侧点燃的两盏油灯。灯焰稳定地燃烧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随着火焰的轻微摇曳而晃动,如同某种无声的、专注的舞蹈。
颜白先用净水仔细清洗了双手,又用一块煮过的细麻布擦拭。他的动作不快,每一个步骤都带着近乎仪式般的郑重。然后,他拿起一根竹签,在灯焰上再次快速掠过,待其冷却,才缓缓伸向那块野山楂皮。
青绿色的霉斑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,边缘的绒毛仿佛带着微光。颜白的竹签尖端,轻轻触碰到霉斑最边缘、生长最旺盛的一小撮。他手腕极稳,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道,挑起米粒大小的一团青绿色菌丝,连同底下一点点湿润的果皮组织。
转移。
竹签横移,悬停在第一个新陶碟上方。碟子里,是潘折按照颜白吩咐,用精米熬煮的浓稠米汤与磨细的黄豆浆混合,再经过初步澄清的培养基,颜色乳黄,质地均匀。颜白手腕一抖,那一点青绿便落入培养基中央,像一粒种子落入肥沃的土壤。
“甲一,山栀霉,母种一,接于米豆基一。”潘折立刻在麻纸上记录,笔尖沙沙。
颜白没有停顿。他换了一根新竹签,重复烤灼、冷却、挑取的动作,将第二份菌种接入第二个陶碟。这个碟子里的培养基略有不同,加入了少许煮烂的麦麸,颜色稍深。
“乙一,山栀霉,母种一,接于麦麸基一。”
第三份,接入以羊筋胶冻为基质的培养皿。
“丙一……”
第四份,则是纯粹的、稀释过的豆汁。
四个崭新的陶碟,中央都落下了那一点看似微不足道的青绿。颜白将它们小心地移到石台内侧一个单独清理出的区域,那里避风,温度相对恒定。他又取来几个更大些的陶碗,倒扣在陶碟上方,留出缝隙,形成一个简易的保湿培养环境。
做完这一切,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不是累,而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与兴奋交织的感觉。
“命名。”颜白看着那四个被罩住的陶碟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,“因其源于山栀红果,便称‘山栀霉’。此株为‘山栀霉一型’,今日,贞观元年十月十七,为初代母种分离日。”
潘折郑重记下,笔迹力透纸背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分离保存母种是希望的火种,而验证这火种能否真正驱散死亡的黑暗,还需要最直接的证明。
颜白的目光投向石台另一端。那里,几个浅陶盘静静摆放,里面淡黄色的羊筋胶冻表面,已经均匀涂布了取自伤兵营的最新脓液样本——那些导致高烧、溃烂、最终死亡的链球菌或葡萄球菌群落。这是等待检验的刑场,也是希望必须跨越的试炼场。
他走向另一个小陶罐,里面是用少量净水浸泡“山栀一”原始霉斑后,经过粗麻布初步过滤得到的提取液。液体浑浊,泛着淡淡的青绿色。颜白用一根更细的芦苇杆作为滴管,吸取了少许。
滴管悬在第一个病原菌培养盘上方。颜白屏住呼吸,手腕稳定地让一滴提取液落下。
浑浊的液滴“嗒”一声轻响,落在淡黄色的胶冻表面,缓缓晕开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湿痕。
第二盘,第三盘……他一共制备了五个测试盘,每个上面滴加一滴“山栀霉”提取液。同时,作为对照,他在另外两个盘上滴加了之前其他霉菌的提取液,以及一个空白盘只滴加净水。
全部滴加完毕。颜白将测试盘也移到那个隔离区域,与培养母种的陶碟分开摆放。
“子时观察。”他说道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眼底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。
等待。
这是最煎熬的时光。陋室重归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颜白没有离开石台,他就站在那里,目光时而扫过那四个被倒扣碗罩住的培养碟,时而望向那几个测试盘。潘折默默整理着之前的记录,将杂乱的器物归位,动作轻巧,生怕打扰了这份凝重的期待。
时间在油灯燃烧的消耗中,缓慢地爬行。
颜白强迫自己思考后续步骤。如果……如果抑菌圈真的出现,而且足够明显,那么接下来就是扩增培养。需要优化培养基配方,需要尝试不同的提取方法,需要测试对不同病原菌的效果,需要评估稳定性……每一步都充满变数,都需要大量的重复实验。而这一切,都必须在这间简陋的、随时可能被外界风雨侵袭的陋室中完成。
还有提纯。原始的霉菌提取液杂质太多,有效成分浓度太低,直接用于严重感染恐怕效果有限,还可能引起其他反应。他需要想办法浓缩,需要找到一种相对可行的初步纯化手段……酒精沉淀?低温蒸发?还是利用某些吸附材料?
思绪纷乱如麻,但核心却清晰如镜——一切的前提,都建立在今夜那可能出现的、一圈透明的圆环之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油灯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。潘折悄声添了一次油。
颜白忽然动了。他走到测试盘前,俯下身。潘折立刻举着一盏油灯靠近,将光线聚焦在胶冻表面。
第一个测试盘,滴加“山栀霉”提取液的位置。
灯光下,淡黄色的胶冻表面,那处原本被浑浊液滴浸湿的痕迹已经干涸。而在痕迹周围,出现了一圈清晰的、宽度约有两枚铜钱并排那么宽的透明环带!环带内的胶冻颜色明显比周围浅淡、干净,与环带外依然有些浑浊的、代表病原菌生长的区域形成了鲜明对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