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案上,青绿色的菌丝在陶碗的笼罩下,正悄然向着更深处蔓延。那蔓延的姿态,缓慢而坚定,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颜白的手指悬在陶碗上方,并未触碰,只是感受着那微不可察的生命脉动。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微微摇曳。
寂静,是此刻唯一的声响。这寂静里,酝酿着希望,也潜藏着不安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向书房。案头堆着几卷麻纸,上面是他根据系统提供的零散信息,结合这段时间的实践,反复推演、勾勒的早期提取流程草图。步骤繁琐,条件苛刻,每一步都像在悬崖边行走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他坐下,拿起炭笔,在“过滤”与“浓缩”之间的空白处,添上一道虚线,眉头微蹙。这一步的介质选择,始终没有头绪。唐代没有合适的滤纸,棉麻的纤维结构又太过粗糙……
夜,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。坊间的更鼓声远远传来,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。
就在那更鼓余韵将散未散之际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脆响,从后院方向传来。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。
颜白手中的炭笔顿住了。
紧接着,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短促,痛苦,随即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。然后是衣袂带风的细微摩擦,以及……瓷器被碰倒的、令人心悸的滚动声。
所有的思绪,所有的推演,在那一刻冻结、碎裂。一股冰冷的火焰,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,烧得他耳中嗡鸣。实验室!
他猛地站起,动作带倒了身下的胡凳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几乎同时,隔壁厢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石三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抵门的硬木门栓,脸上睡意全无,只有惊骇与警惕。
“郎君!”
颜白没有看他,目光如电,扫过书案。他一把抓起那柄始终放在手边、用厚布包裹的手术刀,扯开布,冰冷的金属握柄入手。另一只手抄起了墙角一根用来顶窗的实心铜棍,分量沉手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绷紧的弓弦,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意,“别出声。”
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穿过内院回廊。颜白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,但脚步却异常稳定,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。夜风穿过廊柱,带来深秋的凉意,也带来了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实验室所在的小院门虚掩着。门前值守的亲兵本该肃立的位置,此刻空无一人。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,照见门旁地上,一团蜷缩的黑影。
是潘折安排今夜值守的老兵,赵四。他侧卧在地,双目紧闭,脸色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。脖颈侧面,一道清晰的紫黑色淤痕触目惊心。颜白蹲下身,手指迅速探向其颈侧——脉搏微弱但尚存,呼吸浅促。是被重手法击昏了。
实验室的窗户,原本从内用木销闩死,此刻,窗棂被撬开了一道缝隙,木销断裂的茬口在月光下泛着白。窗内,一片漆黑,但那种刻意放轻、却依然无法完全掩饰的翻动声,瓷器被拿起又放下、甚至不慎碰倒的细微声响,正清晰地传出来。
怒火,如同岩浆般在颜白的血管里奔涌、沸腾。那里面,是他数月的心血,是无数伤兵活下去的希望,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、试图撬动命运的支点!此刻,正被一双肮脏的手肆意翻检、破坏!
他看了一眼石三。石三握紧了门栓,用力点了点头,眼中是豁出去的狠厉。
没有犹豫,没有呼喊。颜白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冰冷刺肺,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成一块坚冰。他后退半步,侧身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一脚踹在实验室的木门上!
“砰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