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三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快步走到实验室最内侧的墙壁前。那里看起来与其他墙面无异,刷着石灰,平整光滑。他伸出粗壮的手指,在墙壁某处看似随意的砖缝边缘,按照特定顺序和力道,或按或抠。
“咔哒”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。
一块约莫两只见方的墙砖向内凹陷,然后无声地向侧方滑开,露出一个内嵌的、只有巴掌深的暗格。暗格里,稳稳地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瓷盒,盒身洁白细腻,在暗格中安然无恙。
颜白走过去,拿起瓷盒,打开。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、浸润了特定营养液的丝绵,丝绵中央,一小团青碧如玉的菌丝静静蛰伏,正是“山栀霉”最原始的母种。它完好无损,仿佛外界的狂风暴雨与它毫无关系。
看着这团在绝境中保存下来的希望之火,颜白心中翻涌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。愤怒还在,挫败感还在,但一种更加坚硬、更加冰冷的东西,从心底升腾起来。
“万幸。”他合上瓷盒,递给石三,“收好。这里不能再用了。”
“是!”石三双手接过,如同接过千斤重担,小心地揣入怀中贴身藏好。
就在这时,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和压抑的怒骂。
“颜白!颜白!你没事吧?!”尉迟宝琳粗豪的嗓音像炸雷一样由远及近,人未到,声先至。他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,只胡乱套了件外袍,头发还有些散乱,但一双虎目圆睁,里面满是血丝和熊熊怒火。他带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家将,直接闯进了这片狼藉的后院,看到实验室内的景象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个杀才干的?!”尉迟宝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,不是悲伤,是纯粹的暴怒。他几步跨到颜白面前,抓住颜白的胳膊,“你受伤没有?贼人呢?跑了?他娘的!老子带兵去追!”
“宝琳兄,稍安。”颜白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背,触感如铁石般坚硬,“人已经跑了,追不上了。”
“那就去抄他老窝!”尉迟宝琳吼道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颜白脸上,“敢动你的地方,动你的心血,这是打老子的脸!打尉迟家的脸!说,是不是太医署那帮酸丁搞的鬼?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!”他目光扫视,立刻看到了颜白手中那个深蓝色的药囊,更是火上浇油,“果然!证据都留下了?还等什么!点齐人马,老子现在就去把太医署围了,一个个揪出来审!”
他转身就要走,家将们轰然应诺,杀气腾腾。
“宝琳兄!”颜白的声音陡然提高,清冷而有力,在这充满怒气的空间里像一盆冰水,“不能去。”
尉迟宝琳猛地回头,难以置信地瞪着颜白:“你说什么?颜白,你怕了?你看着这一地破烂,你数月的心血!你……”
“我怕。”颜白迎着他愤怒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,“我怕中了别人的圈套,我怕你因我而卷入不必要的朝争,我怕我们一时冲动,反而把真正的敌人藏在暗处偷笑!”
尉迟宝琳的胸膛剧烈起伏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但看着颜白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,他暴怒的冲劲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慢慢滞涩下来。“那……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了?”颜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凛冽的寒意,“怎么可能算了。”
他走到尉迟宝琳面前,将那个太医署的药囊举到两人之间。“你看这药囊,崭新,无痕,特意留下。若是太医署中真有人欲除我而后快,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吗?若是栽赃,这手法是否又太过拙劣,生怕我们看不出来?”
尉迟宝琳眉头拧成了疙瘩,他性子直,但不傻,被颜白一点,也觉出不对劲。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挑事,想让我们和太医署斗起来?”
“或许不止。”颜白收起药囊,“也可能,是想让我疑神疑鬼,束手束脚,甚至因恐惧而放弃继续钻研此道。宝琳兄,我做的事,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,也动摇了一些人坚信不疑的东西。他们之前用流言,用弹劾,现在,用上了刀子,用上了这种下作手段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他们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们怕了。怕我找到的东西,怕它真的能改变些什么。”
尉迟宝琳看着颜白,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梁,看着他眼中那簇在废墟之上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。满腔的怒火,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厚重的东西。他重重拍了拍颜白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颜白晃了一下。
“老子明白了。”尉迟宝琳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变得凶狠而坚定,“明的不行,那就来暗的。你放心,从今天起,你这府邸,老子派最信得过的老兵来守着,三班倒,眼睛都不带眨的!太医署那边……老子也不明着去,但暗地里,非得把这只黑手揪出来不可!”
“有劳宝琳兄。”颜白没有拒绝这份情谊,此刻任何客套都是虚伪,“不过,追查之事,需格外谨慎,宁可慢,不可错。我这边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废墟,“需要换个地方,重新开始。只是经此一事,往后每一步,恐怕都更难了。”
“怕个鸟!”尉迟宝琳啐了一口,“需要什么,缺什么,跟老子说!老子就不信,在这长安城里,还有人能翻了天去!”
又叮嘱安排了一番加强守卫的细节,尉迟宝琳才带着家将,骂骂咧咧却又步履沉稳地离开了。他知道,颜白此刻需要的是安静,是收拾残局,是思考下一步。
送走尉迟宝琳,院落重归寂静,只有夜风吹过破碎窗棂的呜咽。
颜白独自站在实验室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收拾。石三默默指挥着亲兵,轻手轻脚地开始清理废墟,将还能用的器物捡出,将破碎的扫到一旁。动作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颜白的目光,缓缓扫过那些被亲兵小心拾起的、沾满污渍的破碎陶片。每一片,都曾承载过一份微弱的希望。现在,它们只是碎片。
但核心还在。
他抬手,按了按胸口,那里贴身藏着刚从暗格取出的瓷盒。冰冷的瓷壁,隔着衣物,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那是生命本身的温度。
单纯的防御,已经不够了。对方撕破了脸,用了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。他不能再仅仅埋头于实验室。他需要眼睛,需要耳朵,需要在这座庞大而复杂的长安城里,看清阴影中的轮廓。
他转身,走向书房。脚步踩在廊下的青砖上,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。
夜还深,但有些决定,必须在黑暗中做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