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下的沉默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沉在颜白的心口。他盯着那双眼睛,里面顽固的沉默背后,似乎还藏着一丝……嘲弄?
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,黑影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探,不是攻击,而是狠狠拍向地面一个倾倒的陶罐碎片!
“哗啦——!”
尖锐的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,粘稠的培养基和破碎的菌丝四溅。石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瞳孔一缩,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看去,铜棍的指向偏了半分。
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!
黑影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柔韧度猛地一缩,脖颈竟险之又险地擦着颜白手中小刀的锋刃滑开,带出一道细微的血线。他根本不顾颈侧的刺痛,借着颜白因他拍击地面而本能微松的力道,整个人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,猛地向后一蹬!
“砰!”
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摆放着更多培养皿的木架边缘。本就因打斗而摇摇欲坠的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上面剩余的瓶瓶罐罐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稀里哗啦倾倒、坠落、碎裂。五颜六色的培养基、不同阶段的菌落、还有那些记录着心血的纸页,瞬间被淹没在一片狼藉的洪流里。
混乱,彻底的混乱。
颜白只觉手中一空,黑影已脱离掌控,借着撞翻木架的反冲力,像一道真正的影子,扑向洞开的窗户!
“站住!”石三怒吼,铜棍横扫,却只扫到了对方衣袂带起的残风。
“哗啦——!”
窗户的木格被黑影用肩膀硬生生撞开更大的缺口,他身影一闪,便融入了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,只留下破碎窗棂在夜风中吱呀摇晃。
石三就要追出去。
“别追了!”颜白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冰冷平静。
石三脚步顿住,回头,铜棍仍紧握在手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。“郎君!他……”
“追不上了。”颜白缓缓直起身,手中的小刀垂下,刃尖还沾着一点暗红。他看也没看窗外无边的黑暗,目光沉沉地扫过屋内。这里已不再是实验室,而是一个被暴力彻底践踏过的废墟。刺鼻的、混杂了各种培养基和破碎菌丝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令人窒息。地上流淌的粘液,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,反射着诡异的光泽。
他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。数月心血,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观察、调整、等待……就在这短短片刻,化为乌有。那种毁灭带来的空虚和愤怒,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。
但他不能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混杂的气味冲入肺腑,带来一阵恶心,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“先救人,再看损失。”
门外传来呻吟声。两名守在附近的亲兵倒在地上,一人额角流血,昏迷不醒;另一人抱着手臂,脸色惨白,显然是被重手法击伤了关节。石三立刻上前查看,颜白也快步走过去,先检查昏迷者的呼吸和瞳孔,又摸了摸颈侧动脉。
“颅脑受击,暂无异状,抬到通风处,用冷水帕子敷额。”颜白语速很快,手下不停,又去看那手臂受伤的,“脱臼了,忍着点。”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伴随着亲兵一声闷哼,脱臼的关节被复位。颜白扯下自己一截干净的里衣下摆,迅速给他做了个简易固定。“石三,安排人照看,再去请个靠谱的跌打郎中来看看,要嘴严的。”
“是!”石三应下,立刻出去唤人。
处理完伤员,颜白才重新站在这片狼藉中央。油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许多,照着一地破碎的梦想。他蹲下身,无视那些粘腻的污渍,开始仔细翻检。
大部分陶罐和瓷瓶都碎了。里面培养的菌落,无论是已经显现出一些抑菌潜力的,还是刚刚接种、前途未卜的,此刻都暴露在混杂的空气中,被污染,被毁灭。那些记录着温度、湿度、培养基配比、菌落生长状态的麻纸,或被撕碎,或被流淌的液体浸透,墨迹晕染成一团团无法辨认的污痕。
每确认一份损失,他心头的寒意就重一分。这不是简单的破坏,这是精准的、旨在彻底摧毁他所有工作基础的打击。对方很清楚这里在做什么,至少,清楚这里进行的事情具有某种价值。
他的手指,在一片碎陶片下,触到了一个柔软的、略带韧性的东西。
轻轻拨开碎片,那是一个深蓝色的、布料细密的空药囊。药囊口用同色的细绳穿着,可以收紧,样式普通,但颜白的目光却骤然凝住。药囊的右下角,用不起眼的同色丝线,绣着一个极小的、规整的葫芦图案。
太医署的制式标记。
颜白捡起药囊,凑到灯下。里面空空如也,没有任何药渣残留,布料很新,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。只有一股极淡的、混合了多种药材的、太医署药房特有的那种复杂气味。
是栽赃?还是挑衅?或者,两者皆是?
将药囊紧紧攥在掌心,布料摩擦着皮肤,带来粗糙的触感。颜白的脸色在跳动的灯火下,晦暗不明。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,但更深处,是一种冰冷的、沉甸甸的理智。对方留下了“线索”,迫不及待地指向太医署。是希望他怒不可遏,直接打上门去?还是算准了他会怀疑是栽赃,从而陷入猜疑的泥潭,分散精力?
无论哪种,他都不能让对方如愿。
“郎君!”石三快步回来,脸色铁青,“外围发现两个被打晕的暗哨,手法利落,都是一击致昏。这贼子,是个高手!咱们的人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颜白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核心的东西,还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