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门内,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斜长,斑驳的光点已从脚边挪到了墙根。颜白没有立刻离开,他背靠着冰冷的木门,听着坊市鼓声的余韵在胸腔里慢慢沉淀,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寂静沙滩。
耐心,是猎手最锋利的刀。
他转身,穿过庭院。午后的暖意依旧,但府邸深处,另一种更冷的准备正在悄然完成。
三日,足够让许多事情发酵。
这三日里,颜府后院那间被“清理”过的厢房,始终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石灰与艾草混合的气味,风一吹,便飘出院墙,引得左邻右舍偶尔侧目。潘折每日都会在附近“忙碌”一阵,眉头紧锁,唉声叹气,偶尔对着空荡荡的屋舍摇头。府中采买的仆役,在西市与人闲聊时,也总会“不经意”地漏出几句“郎君的心血全毁了”、“白忙一场”的牢骚。
而石三派出去的眼睛,则像蛛网上的露珠,无声地映照着府邸周围的一切。太医署那名与张太医走得近的低级吏员,果然在第二日傍晚,鬼鬼祟祟地溜到了西市边缘一处鱼龙混杂的酒肆,与一个獐头鼠目、穿着市井短打的汉子低声交谈了许久。那汉子,石三认得,是西市一带有些名气的“夜游神”,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消息传回,颜白只是点了点头。
饵已下足,网已张开。剩下的,便是等待鱼儿自己游进来,确认那饵是否真的香甜,是否值得再次冒险,来一次“彻底”的扫尾。
时间,定在了第三日的深夜。
月隐星稀,云层厚重,将天光捂得严严实实。长安城的轮廓沉入墨海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困兽疲惫的眼睛。
颜白府邸的后院,比往日更加寂静。那间散发着石灰味的厢房,门窗虚掩,里面没有点灯,只有从破损窗纸漏进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,勉强勾勒出屋内狼藉的轮廓——几片故意留下的陶罐碎片,散落在墙角;几个看似随意摆放、实则空空如也的瓦罐,蒙着灰尘。
而在厢房对面,一丛茂密的忍冬藤架之后,阴影浓得化不开。颜白半蹲在那里,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砖墙,呼吸压得极低,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。他身旁,是同样纹丝不动的石三,以及另外两名精挑细选、屏息凝神的亲兵。更远处,尉迟宝琳带着几名身手最好的军士,埋伏在通往院墙的必经之路上,像几块沉默的礁石。
空气里只有虫鸣,时断时续,反而衬得夜更加深邃。
颜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,心跳平稳,目光却锐利如鹰隼,穿透藤蔓的缝隙,牢牢锁住那扇虚掩的门。他在等待,等待那个被贪婪或命令驱使的影子,踏入这片精心布置的寂静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夜露渐重,打湿了衣襟。
就在虫鸣也似乎疲倦停歇的某个瞬间,后院靠近柴房的矮墙处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嗒”声,像是瓦片被轻轻踩动。紧接着,一个比夜色更浓的黑影,如同鬼魅般翻过墙头,落地无声。黑影伏低身体,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,随即像一只熟悉地形的狸猫,贴着墙根的阴影,迅速而准确地朝着那间厢房摸去。
动作轻捷,路线明确。
颜白的瞳孔微微收缩。来了。
黑影在厢房门外略一停顿,侧耳倾听,随即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扉,闪身而入。屋内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,像是在翻找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藤架后的石三肌肉绷紧,看向颜白,眼神询问是否动手。
颜白缓缓摇头,右手五指张开,又慢慢握拢——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。他要等,等对方确认“目标”,等对方动手“破坏”,等对方自以为得手、心神最为松懈的那一刻。
屋内,传来一声轻微的、像是瓦罐被踢倒的闷响,紧接着是某种东西被用力砸碎的“咔嚓”声。黑影的动作似乎加快了些,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急促。
就是现在!
颜白右手猛地向下一挥!
几乎同时,埋伏在通道处的尉迟宝琳低吼一声:“点火!”
数支浸满油脂的火把“呼”地一下被点燃,橘红色的火光骤然撕裂黑暗,将后院照得一片通明!火光跳跃间,映出尉迟宝琳和他身后军士们铁塔般的身影,堵死了通往墙头的去路。
而藤架后,石三如猎豹般蹿出,带着两名亲兵,直扑厢房门!
屋内的黑影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与合围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随即是慌乱的碰撞声。他反应极快,竟不朝门外冲,反而猛地撞向厢房另一侧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窗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