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:书房里的水渍(1 / 1)

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,将前院尉迟宝琳那刻意拔高的抱怨声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。颜白没有立刻离开门边,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,像是被仆役们劝说着引向了府门方向。空气里,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,和墙角铜盆中,那团织物吸水后细微的、几乎不可闻的“滋滋”声。

水渍在盆底无声蔓延,深色的湿痕爬过太医署的绣纹,最终将其彻底吞没,变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、沉甸甸的阴影。

他走到书案后坐下,没有点灯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室内铺开一片清冷的、带着尘埃浮动的灰白。他需要一点时间,让这出戏的“前奏”在长安某些人的耳朵里,发酵得足够充分。府门外,尉迟宝琳的“不满”会像投入池塘的石子,涟漪会一圈圈荡开,直到触及某些暗处的耳朵。

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,发出单调的轻响。他在心里将接下来的步骤又过了一遍。张太医,太医署里以刻薄寡恩、善于钻营著称的人物,署令的心腹,也是最好的试探人选。他会来,带着居高临下的“关怀”,和掩饰不住的探究。

而自己,需要呈现的,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颓丧。不能是彻底的崩溃,那太假;也不能是强撑的平静,那不够“真实”。应该是努力维持体面,却难掩心血付诸东流后的疲惫与茫然,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。

他起身,走到书架旁,从最不起眼的角落,搬出几个早已洗净、空空如也的陶罐。这些是之前试验淘汰的器皿,此刻正好派上用场。他将它们随意地摆放在书案一角、窗台边,甚至踢倒一个在墙角,让它们呈现出一种主人无心整理、任由其散落的凌乱。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写废的、沾了些墨渍的麻纸,揉皱了,丢在陶罐旁边。

做完这些,他重新坐回案后,闭上眼,调整呼吸,让肩颈的线条微微松弛下来,眉宇间刻意凝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。

等待的时间,像沙漏里的细沙,缓慢而确定地流逝。

午后,日光偏斜,在庭院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、慵懒的影子。门房老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,停在书房门外。

“郎君,太医署张太医来访,说是……听闻府上近日不太平,特来慰问同僚。”

颜白睁开眼,眼底那点刻意营造的疲惫迅速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、近乎空洞的平静。“请张太医前厅稍候,我即刻便来。”

他并没有“即刻”。又静坐了片刻,直到估摸着时间足够让前厅那位客人产生一丝不耐,才缓缓起身,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、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常服,推门走了出去。

穿过回廊时,他脚步放得有些沉,背脊却依旧挺直,只是那挺直里,透着一股强撑的意味。

前厅里,张太医已经端坐在客位,手边一盏清茶冒着袅袅热气。他约莫五十上下,面皮白净,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,一双眼睛不大,却总习惯性地微微眯着,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、估量价值般的目光。见到颜白进来,他立刻放下茶盏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同情与关切的笑容。

“颜太医丞,”他起身,拱手,语气拿捏得十分到位,“冒昧打扰,还望海涵。只是署中同僚听闻府上……唉,遭了宵小,损了要紧物事,都甚是挂念。署令大人更是特意嘱咐在下,定要前来探望,看看颜太医丞是否需要署里援手。”

“张太医有心,署令大人厚爱,颜某愧不敢当。”颜白还礼,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沙哑,引对方入座,自己也在一旁坐下。“不过是些不成器的尝试,毁了……便毁了吧。”

“颜太医丞此言差矣。”张太医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颜白略显憔悴的脸色,和那身与太医丞身份不甚匹配的旧衣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满意。“听闻颜太医丞近日闭门不出,苦心钻研那些……呃,奇物,耗费心血无数。如今横遭此祸,岂能轻描淡写一句‘毁了便罢’?真是天不遂人愿,令人扼腕啊。”

他叹息着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时,话锋似转非转:“不过,话说回来,那些东西,终究是……嗯,有悖常理,惹人非议。毁了,或许也是天意,免得颜太医丞越陷越深,徒惹烦恼。毕竟,咱们太医署,讲究的是堂堂正正的岐黄之术,祖辈传下的经典方药,那才是正道。”

颜白放在膝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。他垂下眼帘,看着地面砖缝里细微的尘埃,沉默了片刻。再抬眼时,那眼神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说中心事的狼狈。

“张太医……所言甚是。”他声音更低了,带着认命般的叹息,“是颜某……想岔了路。总以为前人未至之处,或可另辟蹊径。如今看来,确是才疏学浅,不自量力。此路……不通。”
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几乎消散在空气中,却清晰地钻进张太医的耳朵里。

张太医脸上的同情之色更浓了,几乎要溢出来。“颜太医丞不必过于自责。年轻人,有想法是好的,只是有时难免……急功近利了些。经此一事,想必颜太医丞也能沉下心来,好好研读经典,将来未必不能在署中有一番作为。”
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:“不瞒颜太医丞,署里近日也有些风言风语,说颜太医丞弄那些污秽之物,恐有不祥……如今这一把火,哦不,这一场意外,倒也算是……咳,及时止损。颜太医丞正好借此机会,远离是非,静心修养。署令大人那边,在下也会代为转圜,说明颜太医丞已知错改过之意。”

“如此……多谢张太医了。”颜白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勉强而苦涩的笑容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浓浓的倦怠。“颜某近日心神俱疲,确需静养些时日。署中事务,恐怕也要暂时搁置了。”

“应当的,应当的。”张太医连连点头,眼中那点得意几乎要掩藏不住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,颜太医丞好生将息。若有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
“张太医慢走。”颜白也起身相送,脚步依旧有些沉,送到前厅门口便止步,看着张太医那略显轻快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。

府门开合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
颜白脸上的疲惫、苦涩、认命,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站在原地,背脊重新挺得笔直,眼神清明锐利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颓唐。

他转身,没有回书房,而是走向侧院一处僻静的角门。角门外是一条窄巷,平日少有人行。此刻,一个穿着粗布短打、貌不惊人的汉子正蹲在巷口,看似在整理挑担里的杂物,眼角余光却牢牢锁着颜府正门的方向。

见到颜白出来,汉子立刻起身,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。

“跟上他,”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无比,“看他去了哪里,见了谁,说了什么。小心些,别被发现。”

“明白。”汉子应了一声,挑起担子,混入巷外逐渐多起来的人流,远远缀上了张太医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。

颜白退回角门内,轻轻将门闩插好。

阳光透过院墙边老槐树的枝叶,在他脚边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。空气里浮动着午后特有的、微醺般的暖意。前院的戏暂时落幕,而真正的狩猎,才刚刚开始。张太医满意而归,带着“颜白已废”的消息,这饵料足够香甜,足以让某些藏在暗处的鱼儿,放松警惕,甚至……得意忘形。

他需要做的,只是耐心等待,等待网收紧的那一刻。

远处,隐约传来坊市开市的鼓声,沉闷而悠长,像某种巨兽缓慢的心跳,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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