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一种可能。”颜白直起身，看向昏暗中锁着的王五，“但结合时间、地点、动机，还有这刻意留下的、崭新的太医署药囊……太医署内部有人主导此事，可能性极大。而且，此人行事极为小心，用了至少两层掩护——自己不出面，甚至不用亲信，而是通过一个熟悉市井、本身就有灰色背景的中间人，去雇佣一个只为钱财、不知内情的泼皮。即便事情败露，追查下去，最多到‘老鬼’，而‘老鬼’这种人，要么跑得无影无踪，要么……根本活不到开口的时候。”
库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油灯的火苗都停止了跳动。只有王五粗重而恐惧的呼吸声，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那我们现在就去太医署，把那个陈录事抓来！”尉迟宝琳眼中凶光一闪。
“抓来之后呢？”颜白反问，“凭一个泼皮的指认？凭一个打结的习惯？还是凭我们‘怀疑’他接触市井人物？太医署完全可以反咬一口，说我们构陷同僚，甚至可以说陈录事是被市井无赖攀诬。没有铁证，我们动不了他背后的人，反而会打草惊蛇，让他们彻底藏起来，或者……想出更阴毒的法子。”
尉迟宝琳胸膛剧烈起伏，显然在极力压制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。他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空木箱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“难道就这么算了？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暗地里使绊子，我们却什么都不能做？”
“当然不。”颜白的声音陡然转冷，那平静之下，锐利的锋芒终于完全展露，“他们想躲在暗处，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拖延、破坏。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，暗处，并不只有他们。”
他走到尉迟宝琳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宝琳，把消息放出去。就说昨夜府中进了贼，已被擒获，贼人胡乱攀咬，竟敢污蔑太医署的清誉。我已严惩贼人，并责令府中上下，不得再妄议此事，以免伤了同僚和气。”
尉迟宝琳先是一愣，随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，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狠劲的笑容：“我明白了。打草惊蛇……不，是让蛇知道，草丛里不仅有它想偷袭的猎物，还有握着刀，看着它的猎人。它一动，猎人看得更清楚。”
“不错。”颜白点头，“同时，加强我们真正核心区域的戒备。明面上的实验室，可以继续摆着那些空罐子。真正的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潘折那边，怎么样了？”
提到潘折，尉迟宝琳脸上的戾气稍敛，多了几分佩服：“那小子，是块好料子。你让他暗中照看的那个地方，安全得很。他这几天几乎寸步不离，按照你留下的法子照料，说那些‘山栀霉’长得很好，比在府里时还要旺盛。筛选的进度，似乎还快了些。”
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，在颜白嘴角掠过，像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。“祸兮福所倚。没了那些明面上的干扰和可能的窥探，心无旁骛，反而能更专注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王五。“这个人，暂时关押在这里，别让他死了，也别让他见光。或许……以后还有用。”
“放心，交给我。”尉迟宝琳重重点头，看向颜白的眼神里，除了以往的信任，更多了一层近乎笃定的信服。这种在逆境中依旧能冷静布局、引而不发的定力，让他这个习惯了沙场冲杀的悍将，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震撼。
离开废弃库房时，天色依旧沉暗，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，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刃，正在缓慢地切开厚重的夜幕。清冷的晨风拂过面颊，带着长安城苏醒前特有的寂静。
颜白没有立刻回府。他让石三驾车，绕到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附近。马车停在巷口，他独自下车，步行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，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。有节奏地叩击三下，停顿，再两下。
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，潘折警惕的脸露出来，看到是颜白，眼中立刻迸发出光亮，迅速将他让了进去，又飞快地关上门。
院内狭小，却收拾得异常整洁。正屋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却严密的实验室，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，只在屋顶开了几个巧妙的气孔。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、微带土腥和特殊发酵气息的味道。几个特制的陶罐整齐排列在避光的架子上，罐口覆盖着浸过药液的细麻布。
“郎君！”潘折压低声音，难掩激动，“您看！第三批筛选的菌落，色泽和形态都更接近您描述的样子了！生长速度也稳定了许多！”
颜白走到架前，借着桌上油灯的光，仔细查看那些陶罐内部。在精心调配的培养基底上，一团团青绿色的霉菌蓬勃生长，边缘呈现出清晰的放射状纹路，生机盎然。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陶罐外壁，眼底深处，那一直紧绷的弦，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。
“做得很好，潘折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、真实的赞许，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潘折的脸微微涨红，用力抿了抿嘴唇，才没让笑容太过明显。“是郎君教的方法好。这里安静，没人打扰，我……我能更专心。”
“专注，是成功的基石。”颜白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潘折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上，“接下来的日子，这里就是最重要的战场。外面的风波，暂时与我们无关。你的任务，就是守护好它们，记录好每一个变化，筛选出最有效的那一株。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，不能有丝毫差错。”
“我明白！”潘折挺直脊背，眼神灼灼，“郎君放心，只要潘折还有一口气在，绝不会让这里出任何岔子！”
颜白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有些信任，无需言语。他走到桌边，拿起潘折这几日记录的笔记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察的时间、温度、湿度变化，以及菌落形态的细微差异。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。
他翻看着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潘折说：“现在所有的暗箭，所有的算计，都因为看不见成果，所以肆无忌惮。当他们发现，草丛里的猎物不仅没死，反而长出了能刺穿一切的獠牙时……那些射来的箭，就会调转方向。”
潘折似懂非懂，但他能感受到颜白话里那股沉静却磅礴的力量。他握紧了拳头，用力点头。
颜白放下笔记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幽暗光线下静静生长的青绿色菌落。那里，孕育着改变一切的希望，也承载着打破僵局的力量。
他转身，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。晨光已经漫过巷口，将青石板路染成淡淡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