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宝琳提供的秘密地点，在长安城西一处废弃的旧军营库房深处。墙壁厚实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隔绝内外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、铁锈和一种陈年皮革腐朽的气味。几盏油灯挂在墙上，火苗被刻意调得很低，光线昏黄摇曳，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，投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如同鬼魅。
那个被石三擒获的汉子，此刻被铁链锁在房间中央的柱子上。他脸上的凶悍早已褪尽，只剩下恐惧和一种被反复折磨后的麻木。衣服被汗水浸透，紧贴在身上，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几处新鲜的瘀伤，但并不致命。尉迟宝琳抱着胳膊，靠在对面的墙壁上，脸色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。石三垂手立在一旁，呼吸平稳，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俘虏身上。
颜白走进来时，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看柱子上的俘虏，目光先扫过整个房间，确认了环境，然后才落在尉迟宝琳脸上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问出来了。”尉迟宝琳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，“是个拿钱办事的泼皮，西市一带混的，叫王五。身手还行，以前在军中待过两年，因偷盗被逐。”
颜白走到柱子前，距离王五三步远停下。他的目光平静，没有审视，也没有威压，只是像看一件物品。这种平静，反而让王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，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
“谁雇的你？”颜白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在寂静的库房里却异常清晰。
王五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神躲闪：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？”尉迟宝琳冷哼一声，往前踏了一步，阴影笼罩过去，“收了钱，办了事，不知道雇主是谁？你当我是三岁孩童？”
“真不知道啊！”王五几乎要哭出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是……是通过中间人！一个叫‘老鬼’的！西市牙行里混的，专接这种见不得光的活计！钱是他给的，要求也是他说的！我只管办事拿钱，从不多问！”
“老鬼？”颜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对！对！就是他！”王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语速飞快，“他找到我，说有一桩大买卖，报酬丰厚，只要去一个官员府邸，把里面一些‘发霉的罐罐’砸了，再留个太医署样式的袋子就行。事成之后，还有另一半酬劳。”
“袋子是他给你的？”颜白问。
“是！崭新的，绣着字呢！他说随便丢在显眼地方就行。”王五忙不迭点头，“我……我本来想事成后顺手牵羊捞点别的，没想到刚进去就被发现了……那袋子，慌乱中掉在窗下了……”
颜白沉默了片刻。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。“老鬼长什么样？平时在哪里活动？怎么联系？”
王五一滞，脸上露出为难和恐惧交织的神色：“他……他总是蒙着半张脸，看不清全貌。个子不高，有点佝偻，说话声音尖细，像……像宫里出来的宦官，但又不太像。平时在西市最里头那家‘刘记杂货铺’后巷偶尔能碰见，但也不固定。都是他主动找我，我找不到他。这次……这次之后，他肯定不会再露面了。”
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。一个谨慎的中间人，一层简单的雇佣关系。就算抓到“老鬼”，恐怕也咬不出真正的幕后主使。
尉迟宝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脸上满是烦躁和不甘：“就这些？一个见不得光的中间人，一个泼皮无赖？颜兄，这……”
颜白抬起手，示意他稍安勿躁。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王五脸上，但焦点似乎已经穿透了他，落在更远的地方。“他付你定金，用的是什么样的钱？”
王五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会问这个，下意识回答：“开……开元通宝啊，还能是什么？”
“什么样的开元通宝？”颜白追问，语气依旧平稳，“是新铸的，还是旧的？有没有特别的印记，或者……串钱的绳子有什么不同？”
这个问题让王五和尉迟宝琳都怔住了。王五努力回忆着，额头渗出冷汗：“好像……好像是新钱，锃亮的，没什么磨损。绳子……绳子是普通的麻绳，没什么特别……哦，对了！钱串子打结的方式有点怪，不是平常那种活结，是个死结，而且结打得特别紧，特别小，我费了点劲才解开。”
“死结？小而且紧？”颜白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，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！我当时还嘀咕，这老鬼手劲不小，打个结都这么费劲。”王五肯定道。
颜白不再问话。他转过身，走到墙边，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，上面摊开着一张长安城的简略草图，还有一些零散的笔记——是尉迟宝琳审讯时随手记下的。他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，最终停在西市的位置，指尖轻轻敲击着。
“宝琳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你还记得，之前我们监视太医署时，发现的那个经常与市井人物接触的吏员吗？姓陈的那个。”
尉迟宝琳皱眉思索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对！陈录事！太医署一个管采买文书的小吏！人很油滑，经常溜出署衙，在西市一带晃荡，跟三教九流都有接触。我们当时觉得他可能只是贪点小便宜，倒卖些药材差额，没太在意。”
“他有个习惯。”颜白缓缓道，目光依旧落在草图上，“右手食指和中指关节特别粗大，有老茧。不是写字磨的，更像是常年用力打结、勒紧什么东西留下的。”
尉迟宝琳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你是说……那个‘老鬼’打结的习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