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威见九叔一时语塞,而表姨父任发明显更倾向于自己的说法,顿时觉得扬眉吐气,腰杆挺得笔直,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又习惯性地拍了拍腰间锃亮的枪套,下巴微扬。
“表姨父,您这就对了!”阿威的声音洪亮,带着几分教导般的口吻,“这世上很多事情,听起来玄乎,说穿了其实很简单,都是可以用科学道理解释的!咱们不能被一些老旧的迷信思想给唬住了,自己吓自己。”他说着,还特意瞥了九叔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“你看,还是我懂得多”的优越感。
九叔看着阿威那副趾高气扬、仿佛掌握了真理的模样,又看看任发眼中那因为找到“合理解释”而稍减恐惧、甚至对他隐隐生出些微不信任的神色,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再强调那指甲、那尸气的异常,但深知面对阿威这套“科学万能”的论调和任发此刻的心理,再多的玄学解释在对方听来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诡辩。
他终究是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、忧虑,还有一丝对事主固执的无力感。他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那口重新盖上、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材,又看了看满脸写着“早该听我的”的阿威,最终对任发拱了拱手,语气萧索:
“罢了……既然任老爷心意已决,阿威队长又有这番……‘科学’的见解。老朽再多言,倒显得危言耸听了。”他顿了顿,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,声音低沉下去,“那就……按任老爷和阿威队长说的办吧。先将老太爷的棺木移至义庄,再……再寻吉日吉地安葬。只是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任发,“在此期间,棺木需在义庄停灵,由老朽亲自看管,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、惊扰,安葬之前,也需再做一场隆重的法事,以策万全。这一点,任老爷务必答应。”
任发见九叔终于松口,不再坚持可怕的火化,连忙点头:“自然自然!一切就按九叔的安排!法事费用,我任家绝无二话!只是要辛苦九叔了。”
阿威见状,更是得意,觉得是自己用“科学”和“道理”说服(或者说压服)了这位固执的老道士,保全了表姨父的“孝心”,脸上容光焕发,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。
九叔不再多言,只是转身,对秋生文才挥了挥手,背影显得有些疲惫!!
然而在另外一边,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林野,在那黑气涌出的瞬间,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。
那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高品质“能量”的敏锐感应与随之而来的细微兴奋。
他的灵觉远超常人,在众人只觉阴冷不适时,他已“看”清了那黑气的本质——精纯!浓厚!几乎凝成实质的尸煞阴气!这绝非普通尸体腐败所能产生的秽气,而是地脉阴煞与尸体在特定风水局中经过长达二十年交互、滋养、锤炼后形成的“精华”!
对于他所修习的那门近乎失传、需要汲取天地间各种偏性能量以淬炼己身的秘法而言,这团尸气无异于修行者眼中的天材地宝,武者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!
林野平静的面容下,内心却泛起一丝清晰的、带着寒意的喜悦。‘好一具“养尸地”滋养出的胚子!’他心中暗道,‘尸气如此精纯浓厚,几乎快要自发凝成煞核了。这任威勇,哪里是简单的荫尸?分明是被人以“蜻蜓点水穴”为引,洋灰盖顶为锁,硬生生炼了二十年!这局,做得够深,也够毒。’
至于九叔立刻提出的“就地火化”建议,林野心中并无半分担忧,反而觉得理所当然,甚至有些欣赏九叔的眼力——寻常道士见到此等凶物,第一反应就该是彻底毁灭。
但他更清楚,火化,绝不会发生。
林野心中毫无波澜。人性如此,尤其是掺杂了愧疚、孝道与恐惧的复杂情感时,人往往会选择性地相信对自己更“有利”或更符合内心期望的说法,哪怕那说法在明眼人看来漏洞百出。任发的反应,在他预料之中。
想到这里,他心中那丝喜悦微微收敛,升起一丝疑虑和警惕。
‘布下这“养尸局”的风水先生,绝非庸手。他能以“蜻蜓点水穴”为饵,暗藏“洋灰盖顶”的杀招,将任家算计得死死的,其心思之缜密,手段之老辣,可见一斑。’林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棺材板,落在那具尸身上。‘如此精心培育了二十年的“器物”,他会轻易放弃吗?’
绝不会。
那风水师必然在暗中关注,等待时机。或许是想等到任家被这僵尸祸害得家破人亡后再来“收拾残局”,或许是想等这僵尸吸够至亲之血、煞气更足时再来收割,又或许有别的图谋。但无论如何,这具蕴含精纯尸气的“僵尸”,对那风水师而言,必定也是极为重要之物。
‘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?’林野心中冷笑。他林野看上的东西,可没有拱手让人的习惯。况且,那风水师用这等阴毒手段害人养尸,本身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,若有冲突,他动起手来更无心理负担。
‘只是,此人现在何处?’林野的灵觉如同无形的涟漪,悄然向四周扩散感知。山坡上除了惊恐未定的任家众人、看热闹的镇民、满心不服的阿威和忧心忡忡的九叔师徒,并未察觉其他有道行在身之人的明显气息。要么对方隐藏得极好,要么此刻并未在附近直接窥视。
‘不急。’林野收回感知,随着抬棺的队伍开始移动。‘既然布局二十年,耐心必然极佳。如今棺木出土,迁往义庄,对于那风水师而言,同样是变故。
他若不想前功尽弃,迟早会现身,或暗中做些什么。而我,只需在义庄布好局,以逸待劳,同时……尽快汲取这第一口“滋补”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