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任家镇外的青山就已经人头攒动。
晨雾还未散尽，带着刺骨的凉意，缭绕在草木葱茏的山坡上。青翠的野草没过脚踝，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，风一吹过，枝叶摩挲着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，倒添了几分清幽。
坡顶的开阔处，早已搭起了简易的法坛。案台是用几张厚重的八仙桌拼起来的，上面摆着三牲五畜——整只的烧鸡油光锃亮，肥硕的猪头透着酱香。旁边香烛高燃，黄纸、朱砂、桃木剑一应俱全，在缭绕的烟雾中透着肃穆。
九叔一身杏黄道袍，神情肃然，正与任发低声交谈着迁坟的细节。
秋生和文才忙着将最后几面画着八卦的黄旗插在法坛四周，两人不时偷眼望向陆续上山的任家仆从和看热闹的镇民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清新的香风传来。众人抬眼望去，只见任婷婷提着裙摆，小心地踏着湿润的草坡走了上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西洋裙衫，头发没有完全盘起，几缕发丝垂在耳侧，在朦胧晨雾中，整个人像一支沾着露水的嫩荷，清丽得与这荒山法坛格格不入。
她的目光在场中逡巡一圈，很快落在了法坛侧后方静静伫立的林野身上。
林野今日仍是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，负手而立，正远眺着山间未散的雾气，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明明站在那里，却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，自成一方天地。
任婷婷眼睛一亮，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。
“林先生。”她声音轻柔，带着几分腼腆。
林野收回目光，转向她，微微颔首：“任小姐。”
“你……用过早膳了吗？”任婷婷抬头看着他，脸颊微红，“山里清早寒凉，空着肚子怕是不好。我这里带了一些饼干和糕点，是西洋厨子做的，你若是不嫌弃……”说着，她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小巧藤编食盒稍稍举高了些，眼神里含着期待。
这细微的互动，却同时落进了好几双眼睛里。
不远处的阿威队长，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笔挺的制服，腰间的宽皮带擦得锃亮，手枪套扣子都解开了，显摆之意明显。他原本正挺着肚子跟几个保安队员吹嘘自己昨晚“勇斗妖邪”的臆想，此刻看见表妹主动走向那穷道士，还递上食盒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他那只肥厚的手掌，几乎是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的枪柄，眼神阴鸷。
另一边，刚刚插好旗子的秋生，一抬头，正正看见了任婷婷的侧影。晨光熹微中，少女莹白的面庞，微垂的长睫，浅笑时唇角小小的梨涡，还有那身勾勒出纤细腰身的洋装……这一切如同一个无形的拳头，狠狠撞在了秋生心口。他张着嘴，手里的旗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色，只剩下那道碧色的倩影。
文才捡起旗子，凑到他耳边，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语气，低声道：“看傻啦？省省吧，没看见人家眼里只有谁吗？”他用下巴努了努林野的方向，“任小姐早就看上咱们师叔啦，昨天在茶楼就……”
后面的话秋生没听清，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，沉进冰冷的井底。他蔫头耷脑地蹲下身，捡起另一面旗子胡乱插着，心里哀嚎：“我的……我的初恋还没开始……怎么就结束了啊！！！”
任婷婷对这一切浑然未觉，或者说，她的注意力此刻全在林野身上。见林野没有立刻接过食盒，她有些着急，又往前递了递：“你尝尝看？不甜的，配清茶刚好。”
林野的目光在她诚恳的脸上停顿片刻，终究是伸出了手：“多谢任小姐费心。”
他的手指修长干净，接过食盒时，不可避免地与任婷婷的指尖轻轻触碰。任婷婷像被微弱的电流激了一下，飞快地收回手，脸颊更红了。
这一幕，彻底点燃了阿威的妒火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，皮靴踩得草地沙沙作响。他径直插到林野和任婷婷之间，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林野，然后侧身对着林野，脸上挤出一个凶狠的表情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威胁道：
“喂，臭道士，我警告你，离我婷婷表妹远一点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，一个穷酸画符的，也配跟任家大小姐说话？再让我看见你接近她……”他右手重重拍了拍腰间那支驳壳枪的枪套，金属扣子发出“咔哒”的轻响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一直神色平淡的林野，缓缓抬起了眼。
那眼神并不凶狠，也没有怒气，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但就在这平静的目光落在阿威脸上的瞬间，阿威猛地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！
那不是普通的冰冷，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高高在上的存在无情俯视的感觉，像是独自一人置身于荒芜的古战场，又像是深夜路过乱葬岗时被无形的眼睛盯上。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，让他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，血液都似乎冻住了。
更让他心悸的是，林野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场弥漫开来，明明山风还在吹，阿威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，沉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拍着枪套的手僵在半空，掌心瞬间沁出冷汗，喉咙发干，那句未说完的狠话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，反而有种想后退的冲动。
林野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，什么也没说，便移开了目光，转向任婷婷，微微颔首，提着食盒向法坛旁略清净些的地方走去。那无视的态度，比任何言语反击都更让阿威难堪。
直到林野走出五六步远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如潮水般退去。阿威猛地喘了一口气，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。
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既惊且怒，更多的是一种后怕的虚脱。他想再放几句狠话找回场子，可嘴唇嚅动了几下，愣是没发出声音。在任婷婷疑惑又带着责备的目光注视下，他只能僵硬地转过身，灰溜溜地走回保安队那边，心里又惊又疑：这臭道士……什么来头？刚才那感觉……
秋生把阿威吃瘪的全过程看在眼里，心里莫名舒畅了一点，但看到任婷婷的目光依然追随着林野的背影，那点舒畅又化为了更深的惆怅。他长长叹了口气，继续有气无力地摆弄着法器。
文才凑过来，捅了捅他：“哎，看到没？阿威那草包，在师叔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完。你就更没戏啦，死心吧。”
秋生哀怨地瞪了他一眼，把脸埋进了手里。
山坡上，晨雾渐渐被初升的日光驱散。九叔看了看时辰，走到法坛中央，清了清嗓子，扬声道：
“吉时将至，各归其位——”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。任发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。仆从们肃静下来。镇民们伸长脖子张望。
林野将未曾打开的食盒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，转身，步履沉稳地走向法坛一侧属于自己的位置。青色道袍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摆动，方才那短暂的涟漪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只有阿威，站在人群边缘，忍不住又偷偷瞥了林野一眼，手心里，还残留着冰冷的汗湿。而任婷婷，站在父亲身旁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，再次飘向那道青色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