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堂屋长明灯的光透出来。九叔并不在常坐的桌案前。
两人正惶然无措,东张西望,侧厢房的门帘一挑,林野走了出来。他手里还拿着一卷半开的线装道书,似乎正在阅读,被他们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动。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俊平和的脸庞,与秋生文才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师叔!师叔!师父呢?师父在哪?!”秋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扑过来急切地问道,眼睛还不安地瞟向门外漆黑的夜色,仿佛那女鬼会跟着追进来。
文才也喘着粗气,脸色惨白地附和:“对,对!师叔,快找师父,有……有鬼啊!”
林野将手中的道书轻轻合上,放在一旁的桌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惊魂未定的脸,以及他们身上沾着的草叶泥土,温声道:“师兄在里间静室查阅一些风水古籍,有些要紧处需推敲。何事如此慌张?慢慢说。”
他的镇定仿佛有某种安抚的力量,让秋生和文才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点,但恐惧依旧盘踞心头。
“慢……慢不了啊师叔!”秋生语无伦次,手舞足蹈地比划,“坟地!那个坟地!有个女鬼!她……她跟我说话了!说‘谢谢你’!就在我给一座坟上香的时候!那坟里还有相片,挺漂亮一姑娘……”说到后面,他自己都觉得寒气直冒。
文才这时候也稍微缓过点神,想起了更“正经”的任务,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那是他跑之前,下意识地按照师父吩咐,从那个“梅花香阵”里,小心拔出来的、已经烧出形状的一小把香灰和残香——因为太害怕,他几乎是闭着眼胡乱抓了一把,也不知是否齐全,但确实是那香阵里烧过的。
“师……师叔,还……还有这个!”文才哆哆嗦嗦地把布包递过去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“师父……师父走之前交代,点……点那个梅花香阵,然后回来告诉他香烧成什么样子……这……这是我们从那儿带回来的……您……您看看?”
林野的目光落在文才手中那个皱巴巴、还沾着泥土草屑的布包上,又抬眼看了一下两人惊惶未定的神色,心中了然。他没有先追问女鬼细节,而是伸出修长干净的手,接过了那个布包。
他将布包放在桌上,就着堂屋并不算明亮的灯光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几截长短不一、已经熄灭的残香,香灰有些散乱,但大致能看出原本的排列和燃烧后的形态。
林野凝神细看,用手指轻轻拨动残香,将它们大致按照记忆中梅花香阵的方位在桌面上排列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专注,眉头微微蹙起。
秋生和文才屏住呼吸,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和表情。
只见那几炷残香,虽然因文才慌乱中的抓取而有些凌乱,但燃烧后的长度差异依然明显。林野将它们大致归位后,可以清楚地看出:其中三炷香,烧剩下的部分几乎一样长,且比正常的香烧完后的长度要长出一大截,显得异常;而另外一炷则烧得极短,只剩下短短一截香脚,与那三炷长香形成鲜明对比。
三长……一短?
林野的眼神骤然一凝,那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,瞬间掠过一丝锐利而沉重的光芒。他抬起头,看向秋生和文才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肃然:
“香烧成……三长一短。”他顿了顿,清晰而缓慢地补充道,“不,以此残形推断,恐不止一短,而是多处短促熄灭。然‘三长’之象已显,此乃大凶之兆。”
他看着两个师侄茫然又恐惧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梅花香阵,最忌此形。香语有云:三长一短,家中有人丧;三短一长,富贵又安康。如今这香,三柱异长,余者短促,且烧出此形的是在任家新动之坟前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秋生和文才虽然道术不精,但这浅显的香谶却是听过的。“家中有人丧”五个字,如同冰锥,狠狠扎进他们本就因遇鬼而惊恐的心底,让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脸色更加苍白。
堂屋内的空气,仿佛因这香形和林野的话语,而骤然变得沉重、冰冷起来。长明灯的火焰不安地跳跃了一下,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、巨大的阴影。
就在这时,里间静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九叔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,眉头紧锁地走了出来。显然,他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。
“大呼小叫的,成何体统?”九叔先是一声低斥,随即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残香,又看到秋生文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以及林野凝重的神色,心知不妙,沉声问道:“香烧得如何?发生了何事?”
秋生和文才见到师父,如同见了主心骨,又想哭诉女鬼,又被那“三长一短”的凶兆吓得说不出完整句子。林野则轻轻将桌上的残香往九叔面前推了推,声音低沉:
“师兄,香阵之形,已显凶谶。此外,”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秋生,“秋生他……在坟地,似乎还遇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