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穿透任府庭院中氤氲的薄雾,落在刚刚经历过一场沉重对话的正厅门前。九叔与林野并肩而立,远处,管家正引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,提着简单的行李包裹,朝西跨院方向走去。
“师弟,”九叔转过身,面对着林野,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严肃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,“任府这边,就拜托你了。任发此人,虽勉强应允,但其心未必全信,你在此间,行事说话还需多一份思量。婷婷那姑娘……倒是明事理,昨夜也多亏她出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最要紧的,是那邪修与僵尸。任威勇既已成气候,又被邪法操控,神出鬼没,凶戾异常。你虽修为精深,但独处此地,仍需万分谨慎,切莫孤身犯险。若有异动,立刻传讯于我,或直接撤回义庄。”
林野微微颔首,脸上依旧是那份令人心定的沉静:“师兄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倒是师兄回义庄,需立刻着手准备。寻常桃木剑、符箓,对付这等僵尸,恐力有不逮。”
“我正有此虑。”九叔眉头紧锁,“任威勇已成黑僵顶峰,随时可能突破毛僵,等闲法器难伤。我需回去重新祭炼几样趁手的家伙,特别是那柄尘封多年的‘百年雷击枣木剑’,若能以秘法开锋,当可破其尸煞。此外,克制僵尸的糯米、墨线、黑狗血等物,也需大量备齐,尤其是上好的糯米,寻常市集所售杂质太多,效用大打折扣。”
“嗯。”
九叔又叮嘱了林野几句,无非是注意安全、小心提防、随时联系之类,林野一一应下。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那份无需多言的信任与凝重。九叔不再多言,对林野拱了拱手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任府。
林野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角,
任威勇已成黑僵巅峰,距那传说中铜皮铁骨、不畏凡火的“铁甲尸”境界,不过一线之隔。此等凶物,再辅以那隐于暗处、手段诡谲莫测的邪修操控,其威胁,绝非寻常尸祟可比。
昨夜追击时那三具属性各异、配合无间的黑僵埋伏,便是明证。那邪道所图非小,且行事周密狠辣。
义庄那边,师兄自会全力筹备。百年雷击枣木剑若开锋成功,确是克制尸煞的利器。而自己留守任府,看似被动守株,实则也是以身为饵,镇守要害。任家血脉与任威勇之间的诡异联系,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那头拴着凶戾僵尸与阴毒邪修,这头便系在任府众人的性命安危之上。
只是……林野目光微抬,掠过任府那气派却略显沉郁的门楣高墙。任发此人,精明而多疑,方才厅中那番勉强与疏离,他岂会察觉不出?让其全然信赖一个外人,尤其是一个年轻道士入住内宅,确乎强人所难。好在,那位任小姐……
想起任婷婷方才在厅中那番情急之下的跪求与含泪的眼眸,林野心中微微一动。那并非全然是恐惧,更有一份清晰的判断与难得的果决。这乱世之中,闺阁女子能有此见识心性,倒属不易。
“林道长,”管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恭敬中带着几分谨慎,“西跨院的客舍已经收拾妥当,您是否现在过去看看?若有什么不合意的,老仆立刻叫人更换。”
林野收回思绪,对管家微微颔首:“有劳,这就过去吧。”
西跨院位于任府宅邸西侧,自成一体,有一道月亮门与主院相隔,环境颇为清幽。庭院不大,却栽种着几株有些年岁的芭蕉与翠竹,角落里一口青石水缸,养着几尾红鲤,缸沿生着茸茸青苔。客舍是三间明轩,一明两暗,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,桌椅床柜皆是上好的花梨木,擦拭得一尘不染,窗明几净。
林野步入正厅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。空气里有新打扫后的淡淡水汽和檀香味,大约是点了驱虫的线香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,晨光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。从这个角度,恰好能望见主院一部分飞檐斗拱,也能看到通往这边月亮门的小径。
“此地甚好,烦请代我谢过任老爷。”林野对垂手侍立的管家道。
管家连称不敢,又道:“老爷吩咐了,道长在此居住,一应饮食用度皆与内宅同等。若有任何需要,尽管吩咐院外伺候的小厮。只是……”他略一迟疑,声音压低了些,“老爷也说,府中女眷居多,道长若是无事,还请尽量不要往内宅深处走动,以免……引起不必要的误会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明白。林野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贫道省得,只为防范外邪,不会惊扰内眷。”
管家松了口气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便躬身退下了。
林野掩上房门,并未立刻休息。他走到房间中央,闭目凝神,灵觉如同无形的涟漪缓缓扩散开来,细致地感知着这座院落、乃至与主院相连区域的气息流动。
任府宅邸建造时显然请过高明风水师,整体格局方正,中轴线明确,藏风聚气,本是旺宅之象。但此刻,林野却隐隐感觉到,在这看似平稳的“气场”之下,潜藏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根植甚深的“滞涩”与“阴翳”。这感觉并非来自外界侵入的邪气,倒像是宅邸本身某个环节出了问题,或是……被人在根基上动了手脚,经年累月,已成顽疾。
“难怪那邪修盯上任家,只怕不仅是任威勇生辰八字特殊,这任府本身,或许也暗藏玄机,与其邪法相合。”林野心中暗忖。此事须得慢慢查探,急不得。
他走到书案前,那里已备好了笔墨纸砚,甚至还有几本闲书,显是任府细心。林野并未动用,只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小叠特制的黄符纸、一支狼毫小楷,以及一个装着暗红色朱砂墨的小瓷盒。他挽起袖口,屏息凝神,笔尖蘸饱朱砂,手腕沉稳悬空,开始在符纸上勾勒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