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再次降临。秋生睡了大半天,傍晚时分才迷糊糊地起来,胡乱吃了点东西,脸色依旧苍白,精神却似乎好了一点点,至少眼神不再那么涣散。他推上自行车,跟九叔打了个招呼:“师父,我去姑妈铺子了。”
九叔正在香案前擦拭那柄雷击枣木剑,闻言头也不抬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秋生松了口气,骑上车,叮叮当当地出了义庄,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。
看着秋生消失在街角,九叔放下手中的剑,对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文才道:“看着家,我出去一趟。”说罢,他拿起那包用红布包好的柳树叶,又从墙上取下一把轻便的桃木短剑插在腰间,身形一晃,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文才看着师父迅速消失的背影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义庄,缩了缩脖子,总觉得今晚格外阴冷。
九叔远远辍在秋生后面,以他的身手和对此地地形的熟悉,跟踪一个心神不宁的秋生自然不在话下。秋生骑车并未直接前往镇上的水粉铺,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镇外荒僻山脚的岔路。那条路九叔认得,尽头是一片废弃的旧宅区,再往后就是乱葬岗。
夜色渐深,月光还算明亮,将道路照得一片惨白。秋生的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着,他却骑得飞快,仿佛迫不及待。
终于,他在一座荒废已久、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破败宅院前停了下来。院墙大半倒塌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只有正屋的框架还勉强立着,屋顶破了大洞,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进去。
九叔隐身在几十步外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,屏息凝神。他看见秋生将自行车随意靠在断墙上,整理了一下衣襟,脸上竟然露出一种混合着期待、痴迷与一丝畏惧的奇怪神情,快步走进了那破屋。
九叔悄无声息地靠近,选了一处墙壁裂缝,向内望去。
只见破屋中央,月光如水银泻地,照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空地。空地上,不知何时竟铺上了一层崭新的、绣着并蒂莲的锦缎!秋生正痴痴地站在锦缎旁,而他对面……
站着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背对着九叔的方向,穿着一身剪裁合体、面料上乘的月白色旗袍,身段窈窕,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,直至腰际。仅仅一个背影,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媚与风情。
“秋生……你来了……”女子开口,声音娇柔婉转,带着丝丝甜腻,听得人骨头发酥。
“小玉……我……我好想你……”秋生的声音带着迷醉,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。
女子缓缓转过身来。
月光下,她的面容清晰可见。柳叶眉,含情目,琼鼻樱唇,肤色白皙细腻,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水汪汪的,仿佛蕴含着无限深情,直勾勾地看着秋生,眼波流转间,勾魂摄魄。
秋生看得呆了,魂儿仿佛都被勾了去,傻笑着就要上前拥抱。
隐在暗处的九叔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这女子美则美矣,但周身萦绕的那股子阴气,在这破屋荒宅之中,简直浓郁得化不开!而且,她的美,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像是精心描绘的画卷,缺少活人的生气。
九叔不再犹豫。他轻轻解开那包柳树叶,取出两片色泽最深、脉络最清晰的,口中默诵开眼法咒,将柳树叶在掌心搓热,随即轻轻覆盖在自己双眼之上。
一股清凉中带着刺痛的感觉传来。九叔闭目凝神,三息之后,猛然睁眼!
眼前景象,豁然一变!
那豪屋哪是豪华的房子,根本就是破烂危房。
锦缎旁那个千娇百媚的美人“小玉”,却已完全变了模样!
哪里还有什么冰肌玉骨、柳眉杏眼?只见一个面色惨白浮肿、双眼是两个黑洞、嘴唇乌紫破裂、长发枯槁如乱草、穿着破烂腐朽殓衣的女鬼,正咧着那张破败的嘴,露出黑黄的牙齿,对着秋生发出无声的、贪婪的媚笑!她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尸腐气,那所谓窈窕的身段,不过是鬼气幻化,实则形体扭曲不定,时而拉长,时而肿胀,恶心至极。
而那层崭新的锦缎,也不过是一块破烂不堪、沾满泥污和虫蛀的裹尸布幻化而成!
秋生却恍然未觉,依旧痴迷地看着那女鬼幻化的美人,伸出手,就要去抚摸“她”的脸颊。
女鬼“小玉”也娇笑着迎上来,伸出那双枯瘦青黑、指甲尖长的鬼手,看似要抚摸秋生,实则指尖阴气缭绕,正要再次吸取他本已不多的阳气,同时,那张乌紫的嘴唇也嘟了起来,又要往秋生脸上脖子上印去……
九叔看到这里,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,更有一丝无奈与怜悯。
他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默默收回目光,将柳树叶从眼前取下。那令人作呕的丑恶鬼相瞬间消失,眼前依旧是美人依偎、情意绵绵的诡异画面。只是此刻看在九叔眼里,只剩下荒唐与可悲。
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,自言自语般吐出三个字:
“没眼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