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夜色正浓,窗外忽然风头乍起,墨色云头在天际急速攒动,翻涌如沸——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小莲生侧卧在小床上,嘴角微微一翘,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。他伸出藕节般的小手,轻轻拨了下头顶悬挂的风铃,“叮铃”一声轻响,慵懒地翻了个身,背对着窗户,仿佛对窗外的异动浑然不觉。
风铃的脆响化作圈圈无形声纹,层层叠叠向外扩散,波诡云谲间,半空中突然“噗通”一声,跌出一道五大三粗的身影。那汉子膀大腰圆,髠发剃得锃亮,头上扣着顶破旧雨笠,一身短打紧紧贴在身上,光着两只蒲扇大的脚丫,落地时竟悄无声息。他先是“呦”了一声,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愣在原地,目光扫过下方亮着微光的窗户,又回头远眺天际,似是得了某种示意,当即振奋精神,足尖一点虚空,竟踏空向小莲生家的方向摸来,脚步轻捷得不像个壮汉。
汉子凑到窗边,透过玻璃遥遥望见小莲生侧卧在床,背对着自己,似乎睡得正香,全然未觉窗外的窥探。他咬了咬牙,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身前空气里搅了搅,试探着释放出一丝黑气——黑气触碰到虚空便悄然消散,毫无阻碍。“嗯?”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喜意,当即催动身形,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激射丈许,眼看就要冲到窗边,距那玻璃不足十步之遥时,却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如撞在铜墙铁壁之上!
巨力反弹之下,汉子被狠狠撞回原处,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,不停晃着脑袋,显然撞得不轻。头上的雨笠早已飞脱,不知坠向了何处,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大脸,额角隐隐泛红。他呼哧带喘地闭目拧眉,好半天才缓过那股眩晕劲儿。
约莫十息过后,汉子怒目圆睁,死死凝视着自己吃瘪的位置——那片虚空之上,正有淡淡的金粉缓缓流转,煞是显眼。再凝神细看,每一粒金粉竟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金色符文,符文之间各自独立,却又循着某种玄奥的道韵相互勾连,透着说不出的玄妙。
这莽夫揉了揉发胀的前额,又抬手拍了拍,也不起身,直接回头对着虚空咕咕叨叨,语气急切,似在向谁请示。说了几句后,他猛地低下头,咬牙切齿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只见他抬手从腰间摸出一对黑黢黢的手套,麻利地戴在手上,反复检查稳妥后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掐出古怪印诀,厉声大喝:“冲山山裂,冲水水光!灾咎豁除,殃愆殄灭!顺罡者生,逆罡者亡,天符到处,永断不祥,急急如律令!”
咒文落下的刹那,青白色的雷霆从他掐诀的指端漫出,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的全身,周身雷光暴涨,竟以指端凝聚成一道尖锐的雷锥,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,狠狠扎向那片流转着金粉符文的虚空!
“嗷——!嗷——!嗷——!”
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,汉子如遭雷击般猛地抽搐了一下,赶忙抽回已经插入金粉符文的双手——那插入的指节竟已化作飞灰,消散在虚空中!他立时嚎叫着用双臂互搓,不停甩动着残损的手掌,浑身剧烈颤栗,显然不止手部剧痛,连神魂都在承受着灼烧之痛。他再也不敢停留,转身就逃,一头扎入厚重的云层之中,转瞬便没了动静。
不过片刻,那莽汉消失的位置,空气突然泛起一阵涟漪,一张狰狞巨面缓缓探了出来。巨面之上,金色幞头熠熠生辉,血红的面颊横肉丛生,一张血盆大口足以吞下孩童,锋利的獠牙闪着寒芒,口中不停喷吐着浓郁的黑雾,腥臭之气隔着窗户都隐约可闻。“兹那小儿!竟敢伤我手下!”巨面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,“今日不给本尊一个说法,定要嚼你血肉,拆你家宅!”
小莲生慢悠悠地翻身盘坐起来,悠悠回头,双眼依旧紧闭,只抬起小手朝窗外随意招了招,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径直传至虚空:“去找个能管事的来,你还不够看。在这里犬吠什么?”
巨面受此羞辱,顿时怒不可遏,大吼一声,周身黑雾暴涨,看样子就要挣破虚空,全身跃出扑上来搏命!
小莲生未收回的左手轻轻一挫,食中指相并,口中轻念一声:“着。”
两指相挫之处,骤然绽出一朵小小的青莲骨朵,骨朵刹那间盛放,莲心之中雾蒙蒙地激射出一道凝练的金光。这道金光竟未受窗户阻碍,径直穿透玻璃,瞬间将那狰狞巨面罩住!
下一秒,巨面便如投影被切断般,又如沸水浇雪般迅速消融,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,便彻底从空中被抹除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周遭重归寂静,只剩下风刮过窗棂的“呜呜”声。小莲生歪了歪头,轻声嘀咕:“不信是吧?”说罢,他重新躺下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闭上眼睛一动不动,很快便呼吸均匀。
睡梦中,那只温柔如雾的大手悄然浮现,轻轻抚过他的头顶,指尖透着淡淡的鼓励之意,让他睡得愈发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