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怀安浑身僵硬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唯有不停点头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——他活了大半辈子，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，这哪里是什么仙人，分明是煞神！
莲生径直走到大堂主位上坐下，抬手示意马怀安上前：“说说吧，这方世界，有什么异常？”
“异……异常？”马怀安愣了愣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看来是我想当然了。”莲生揉了揉眉心，换了个问法，“这里是北宋吧？”
“是……是宋国。”马怀安连忙应声。
“当朝皇帝，是赵顼？”莲生语气随意，直呼帝王名讳，却让三位官员心头一紧。
吴文斌与李知州吓得大气都不敢喘，马怀安咬牙点头：“是……正是今上。”
“果然是北宋中期。”莲生颔首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把你知道的国家祸患，一一说来，越详细越好。”
马怀安定了定神，整理了一番思绪，重重叹了口气：“某忝掌淮南东路漕运，这几年押运财赋往来各州，所见乱象，桩桩件件都让某彻夜难眠。先说这钱粮之事，每年各州府催收的赋税，总比中枢定下的额度差一大截。各州报来的账册，不是谎称‘灾年歉收’，便是借口‘吏役冗多耗损’——实则谁不清楚？州县官署里的冗官一抓一把，无用的职位占了大半，俸禄支出去如流水；驻屯的禁军更甚，粮饷按季催得比谁都紧，可前番西夏来犯，调去的兵竟连像样的军械都凑不齐，这般军备，真要开战，无非是送命！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愈发焦灼：“再看底下州县，豪强大户占田无数，账上登记的田亩不及实有一半，赋税尽数转嫁到小户头上。春荒时流民涌入城镇，州府粮仓本就空虚，赈济粮款迟迟不到位，稍有迟滞便民怨沸腾。某每次巡查，都得带着兵丁弹压，看着流民饿殍遍野，心里实在不是滋味。上月去东京交差，见中枢诸公议事，多半是围着旧例打转。某想提个疏浚河道、节省漕运损耗的法子，刚说两句便被斥退，说‘祖宗成法不可轻动’！可笑某管着一路钱粮，却连漕船上的蛀虫都除不净——各州漕吏勾结商户，虚报损耗，中饱私囊，查起来便以‘向来如此’搪塞。前日接邸报，说陛下有意推行新法，某对着账册算了半宿，只盼着这变革能真格动一动根基，不然再这么耗下去，别说转输财赋供朝廷支用，只怕过两年，这漕运的船都要在河里漂不起来了！”
莲生咂了咂嘴，神色平淡：“这些都是你们宋国的朝政积弊，由来已久，我没兴趣管。还有别的吗？比如……诡异之事，或是反常的势力？”
马怀安思索片刻，突然眼睛一亮，似是想到了什么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：“大人若问反常，那寺院占田之事，最是心惊！上月某去楚州盘查，见那报恩寺的田庄竟连绵数十里，从城郊一直铺到邻县地界。问起缘由，地方官支支吾吾，只说一半是前朝赏赐，另一半是‘信众捐施’。可某派人暗访才知，不少农户为躲苛捐杂税，将田产‘寄名’在寺里——说是寄名，实则成了寺产，农户每年要将六成收成缴给寺院，比向官府纳赋还重，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难！”
“更可气的是，寺院田产向来不纳赋税！”马怀安语气激愤，攥紧了拳头，“某辖区内几座大寺，占的良田加起来快赶上三个上等县，朝廷一分税钱也收不上来。去年夏粮歉收，州府想调些粮食赈济，求到寺里，那些住持却推说‘寺产需供僧众修行’，愣是一粒米没肯出，眼睁睁看着流民在寺外冻饿而死，某这心里像被堵了块石头！前几日查漕粮时，还撞见寺僧勾结漕吏，用寺院的免税船偷运私粮，赚得盆满钵满。某想办他们，地方官却来求情，说‘圣上好佛，恐触怒天颜’！哼，这些出家人坐拥良田千顷，出行乘轿骑马比官员还阔绰，哪还有半分清修的样子？再这么下去，百姓的田被占光，朝廷的税被掏空，这一路的财赋早晚要被这些佛门蛀虫啃食殆尽！”
“又是和尚！”莲生听到“寺院”二字，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寒芒，牙关紧咬——摩诃迦叶的账还没算清，这少宰星的佛门又如此乱象，想必少宰星灵气郁结，定与这些寺院脱不了干系！
“还有么？”他压下怒火，继续问道。
马怀安叹了口气，神色愈发沉重：“说起咱们大宋的兵事，更是让人心头发沉。某管着一路漕运，每年经手的军粮军饷不计其数，可这兵却越来越不像样。就说这更戍法，一年到头换防不停，春天刚把州城的禁军调去边境，秋天又得把戍边的换回来，光路上的粮草消耗，就够一个县的全年税赋！更糟的是，兵不识将，将不识兵，刚练熟的阵型换拨人就全乱了套。前阵子押送军粮去西北，见那些换防的士兵，连自家将领的旗号都认不全，这般军队，真遇上战事能顶用吗？”
“还有那厢军，说是地方守备，实则成了官宦的杂役！”马怀安语气中满是无奈，“某这漕司修仓库、筑河堤，都得去厢军营里调人，他们天天干这些杂活，刀枪早就生锈了，连基本的操练都荒废了。可就算这样，每月的粮饷一分不能少，州府的财政早就被这些‘不打仗的兵’拖得捉襟见肘。上月给中枢递了条子，恳请陛下放宽更戍法，让士兵在一地多驻些时日，既能省下钱粮，也能练出战力，可回文却说‘祖宗定下的规矩，为防兵变，动不得’！唉，某看着账本上的赤字，只觉得这兵换得越勤，大宋的家底就耗得越快，真不知道哪天就撑不住了……”
莲生听着，缓缓站起身——马怀安说的这些，皆是凡俗朝政乱象，虽与少宰星异常有关联，却非根源。他看了眼马怀安抓心挠肝的模样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，淡淡道：“这些朝政积弊，我懒得管。不过那寺院乱象，我倒要查查。我先去各州看看，再找你们官家聊聊，能解决多少，就看你们的造化了。”
话音一落，莲生身形微微一动，便凭空消失在正堂之上，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。
马怀安、李知州、吴文斌三人眼睁睁看着他消失，僵在原地，一动不敢动。直到许久后，得到消息的安抚使带着人闯入正堂，三人才如脱力般瘫倒在地，大口喘着粗气，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——今日所见所闻，已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，那金衣青年，绝非仙人，而是能轻易决定他们生死的煞神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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