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能爬出多远。
这片原始森林厚厚的腐殖质层,对一个拖着断腿的人来说,是比流沙更可怕的陷阱。
每前进一寸,断腿就陷入松软的泥土,骨骼断茬在肌肉中摩擦的剧痛如浪潮般袭来。
短短十数米的距离,耗尽了他汲取的所有力气。
就在他趴在一棵巨树盘结的根部,大口喘息时,那声音来了。
咚……
咚……
咚……
沉重,富有韵律。
那不是脚步声,是攻城锤在一下下夯击大地。
每一次震动都从地面传来,穿透他的身体,直冲头顶。
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风,裹挟着湿热血气,从洞穴方向扑面而来。
回来了。
这个念头在陆昭脑中炸开。
他猛地回头,望向那个他刚刚逃离的、幽深的洞口。
一个巨大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堵住了入口。
穹顶漏下的稀疏光斑,在这一刻被完全吞噬。
周遭彻底暗了下来。
万籁俱寂。
唯有那沉重的、带着水汽的喘息,在洞口响起。
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风箱般的呼啸,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陆昭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后背的冷汗刹那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。
他顾不得暴露,拼命用左手和左腿发力,将自己从树根下拖出,一点点向后蹭,试图躲进旁边更为茂密的灌木丛中。
晚了。
那个巨大的阴影动了。
它没有立刻进来,而是先探进一个硕大无朋的头颅。
在洞穴发光菌类提供的微弱光线下,陆昭看清了那对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琥珀色眼珠。
那眼珠里没有智慧,没有情绪。
只有与这片原始森林同样古老、同样野蛮的本能。
那是对领地的绝对占有,对一切外来者的警惕与排斥。
巨兽的鼻子剧烈抽动,显然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气味。
那对琥珀色的眼珠缓缓扫过洞穴,扫过那堆兽骨,扫过它精心铺就却一片狼藉的巢穴。
最后,它的视线穿过洞口的黑暗,准确无误地,钉在了蜷缩在灌木丛中的陆昭身上。
时间骤然变慢。
陆昭能清晰感觉到,一股冰冷的、带着实质重量的压力锁定了自己。
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,对猎物发出的死亡宣告。
“吼……”
一声低沉的、发自喉咙深处的咆哮。
与其说是声音,不如说是一种震动。
它在空气中传播,让陆昭耳膜嗡嗡作响,胸腔内断裂的肋骨更是传来剧烈的共振痛楚。
巨兽不再犹豫,它那山丘般的身体,挤进了并不算狭小的洞口。
直到此刻,陆昭才真正看清了它的全貌。
一头熊。
一头肩高近两米,通体覆盖着深棕色厚重毛发的巨熊。
它的四肢粗壮得不合常理,每一根都堪比陆昭的腰身。
宽厚的熊掌上,五根弯刀般的利爪在昏暗中闪烁着寒光。
古籍中记载的,能与虎豹争锋的熊罴。
它仅仅站在那儿,蛮荒暴戾的气息便扑面而来,压得陆昭喘不过气。
逃不掉了。
这个结论冰冷而清晰。
以他现在的状态,别说逃跑,就连站起来都做不到。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理智与痛楚。
陆昭咬碎后槽牙,用唯一完好的左手撑地,硬生生将自己的上半身挺了起来。
他背靠冰冷的石壁,双腿因剧痛而不住颤抖,断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。
他下意识地,摆出了一个姿势。
那是他在少林寺学了数年,早已融入骨髓的罗汉拳起手式。
左臂微曲,护在胸前,断掉的右手依旧凭着肌肉记忆,无力地垂在身侧,摆出了一个残缺的架势。
这是他作为人类,作为一名武者,在面对绝对威胁时,最后的尊严与反抗。
然而,当这个架势摆出的瞬间,一股比面对死亡更深沉的无力感,席卷全身。
少林功夫,罗汉拳,讲究以力破巧。
可这一切,都是建立在“人”与“人”的对抗基础之上。
他所有的武学知识,所有战斗技巧,在这头巨大熊罴所代表的、纯粹的“物理规则”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可笑。
这不是技巧层面的较量。
这是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。
熊罴一步步向他走来。
它似乎对这个敢于在自己巢穴里挑衅的小虫子产生了些许“兴趣”。
它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,琥珀色的眼珠里倒映出陆昭那张因剧痛和失血而惨白的脸。
它能嗅到这个生物身上浓重的血腥味,以及那股濒死前不屈的、顽抗的气息。
这激怒了它。
作为这片森林的顶级掠食者,它不允许任何猎物在自己面前展露獠牙,哪怕那獠牙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吼——!”
熊罴猛地人立而起。
它的身躯完全展开,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陆昭。
它站立的高度超过四米,就是一堵会呼吸的、由肌肉与毛发构成的黑色城墙。
它张开那足以吞下人头的巨口,露出交错纵横的森白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