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耳欲聋的咆哮,化作实质的冲击波,从它喉咙最深处喷薄而出。
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,吹得陆昭几乎睁不开眼。
那声响不再是咆哮,是刻进灵魂里的恐惧嘶吼。
洞穴顶端的尘土与碎石簌簌落下,整座山体都在这惊天动地的怒吼中战栗。
陆昭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思绪,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求生欲望,都在这声代表绝对力量的咆哮中被彻底粉碎。
他被那股无形的威压死死钉在石壁上,动弹不得。
他引以为傲的意志,穿越后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,在这一刻彻底乱了。
他不再是复仇者,不再是旅人,甚至不再是“人”。
在这一刻,他只是猎物。
是这头熊罴领地中,一个渺小的、即将被撕成碎片的入侵者。
熊罴的咆哮在狭窄的洞穴中反复回荡,久久不息。
它缓缓放下前掌,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已经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渺小生物,喉咙里发出满足而残忍的呼噜。
狩猎的游戏,结束了。
它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让地面轻微颤抖。
陆昭能闻到它皮毛上沾染的血腥气,以及一股浓重的、湿泥土般的体味。
他放弃了所有抵抗,连那个残缺的罗汉拳架势都散了。
断裂的右臂无力垂下,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胸腔的剧痛。
他只是看着它,看着这头庞然大物,看着死亡的具象化身。
巨熊停在他面前,相距不过一臂。
它低下那颗巨大的头颅,湿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,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陆昭闭上了眼,等待着那足以拍碎巨石的熊掌,或是那能够咬断精钢的利齿。
然而,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。
他只感觉到一个粗糙、湿润、带着巨大力道的物体,在他的脸上、脖颈间,用力地嗅探着。
那巨大的鼻腔每一次吸气,都带起一阵微小的旋风。
陆昭僵硬地睁开眼。
巨熊琥珀色的眼珠就在他面前,近得他能看清里面每一根细微的血丝。
那里面没有嗜血的疯狂,没有戏耍猎物的残忍。
只有一种让他无法理解的、混杂着烦躁与警惕的……审视。
怎么回事?
它在干什么?
就在这极度恐惧与困惑交织的瞬间,陆昭那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沉寂的【万物通灵】能力,被动地,接收到了一股洪流般的信息。
不是语言,不是画面。
是一股纯粹的、原始的、不加任何修饰的情绪。
【烦躁】。
【警惕】。
【不解】。
以及,在这所有情绪的最底层,一股庞大到无法忽视的,山脉般厚重的【守护】。
守护?
这个词从陆昭的血脉深处浮现,让他彻底懵了。
一头即将杀死你的熊,对你产生了守护的情绪?
这是什么地狱笑话?
他的【理之眼】无法运转,但他那属于现代人的逻辑思维,还在本能地工作。
事有反常必有妖。
这头熊把他拖进洞穴,没有立刻吃掉。
它铺了草堆,把他放在了巢穴里。
现在,它没有攻击,只是在嗅,在审视。
陆昭的视线,不受控制地,越过巨熊宽厚的肩膀,投向它身后更深处的黑暗。
他之前躺过的那个草堆,在昏暗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不止一个。
两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、深棕色的团块。
它们挤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、小兽特有的哼唧。
那是……幼崽。
一个疯狂的、完全违背了他所有生存常识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。
这头母熊,不是把他当成了食物。
它是在……捡孩子?
它把他这个“奇怪的两脚生物”,和他刚刚猎来的食物一起,叼回了家,然后,把他放进了自己孩子的窝里。
陆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,被这头熊一掌拍得粉碎。
他之前的逃离,在母熊看来,不是猎物的求生。
是它捡回来的一个“不听话的幼崽”,自己爬出了窝。
所以它闻到了陌生的气味,所以它警惕,所以它愤怒。
它的咆哮,不是对猎物的示威,是对一个“熊孩子”的警告。
荒谬。
彻头彻尾的荒谬。
陆昭甚至想笑,但胸口的剧痛让他连扯动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。
就在他被这个惊天发现震得失魂落魄时,母熊似乎完成了它的审视。
它确认了这个小东西虽然爬出了窝,但身上还是自己熟悉的气味。
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表示不满的咕哝。
然后,它做出了一个让陆昭毕生难忘的动作。
它没有抬起熊掌,也没有张开巨口。
它只是伸出那巨大的、覆满硬皮的黑色鼻子,轻轻地、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顶在了陆昭的胸口上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它在推他。
推着他这个骨断筋折的、渺小的人类,向着那个温暖而黑暗的、属于它真正孩子的巢穴,一点一点地挪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