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再是共生。
是接纳。
陆昭拖着残破的身体,跟在那座移动的肉山后面,每一步都比之前要沉稳。
森林的君王走得很慢,像是在迁就他这个孱弱的拖油瓶。
回到那个熟悉的洞穴,腥臊与草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母熊熟练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挪到洞穴深处,趴伏下来,用宽厚的舌头舔舐着哼哼哈哈两只幼崽。
一切如常。
不对。
陆昭停在洞口,瞳孔微缩。
那只更活泼的熊崽,哼哼,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撕咬母亲的皮毛撒娇。
它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微弱、痛苦的哼唧。
小小的身体在不规则地抽搐。
母熊的动作也变了。
不再是漫不经心的舔舐,而是用巨大的鼻头,一遍又一遍地,焦躁地拱着哼哼的身体。
喉咙深处,发出低沉而不安的咕噜声。
它很焦虑。
陆昭的眉头拧成一团。
他拖着身体,缓缓挪到自己储存食物的石缝边,靠着石壁坐下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远远地观察。
哼哼的鼻子,异常干燥,还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滚烫气息。
发烧了。
这个词从他现代人的知识库里跳了出来。
对于野生动物,尤其是在幼崽时期,一场高烧,就意味着死亡。
母熊显然也发觉了不对劲。
它停止了舔舐,只是用那颗巨大的头颅,轻轻地、一遍遍地蹭着哼哼。
琥珀色的晶体里,流露出一种陆昭从未见过的,属于母亲的无助。
它很强大。
是这片森林的顶级掠食者。
可在此刻,它对自己的孩子束手无策。
陆昭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不是圣母。
他跟这窝熊,本质上只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共生关系。他提供微不足道的“清洁服务”,换取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和残羹冷炙。
哼哼的死活,从理性上讲,与他无关。
甚至,少一只幼崽,母熊的负担会更轻,或许对他这个“外来者”会更大方一些。
可是……
他做不到。
那个在篝火旁教他万物有灵的老人,那个临终前嘱托他要“善良”的奶奶,她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还有这几天,母熊对他的容忍与“投喂”。
他欠它们一份情。
陆昭再次催动了【理之眼】。
大脑传来熟悉的撕裂感,但他强行忍住。
视野中的世界再次被数据流覆盖。
他看向那只生病的幼崽。
在【理之眼】的解析下,哼哼的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,而是一团由无数灵子构成的能量集合体。
此刻,这团能量集合体内部,正燃烧着一团不正常的、狂乱的赤红色光焰。
这股光焰正在疯狂地消耗着它体内本就微弱的、代表生命力的绿色光晕。
再这样下去,不出一天,这小东西就会被活活“烧”死。
必须降温。
陆昭的脑海中,立刻浮现出不久前在溪边看到的一种植物。
那是一种长在阴凉石缝里,叶片肥厚,呈现出心形的蕨类。
当时在【理之眼】的视野中,它通体散发着一种清凉的、带着水汽的淡蓝色光晕。
如果说哼哼体内的是一团“火”,那那种植物,就是一捧“水”。
他必须去把它拿回来。
这个决定,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独自离开洞穴,离开母熊的庇护,以他现在的状态,无异于自杀。
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他看向母熊,那头巨兽依旧在徒劳地用舌头给自己的孩子降温,巨大的身体因为焦虑而微微颤抖。
陆昭深吸一口气,开始行动。
他没有直接走向洞口,而是先爬到那具被啃得差不多的鹿骨架旁,用他那把简陋的骨刀,费力地撬下了一根最粗的腿骨。
他又撕下自己破烂上衣的一大块布条。
他将布条紧紧缠绕在自己的右小腿上,然后将那根粗大的腿骨,与他的断腿牢牢地绑在了一起。
一个最原始、粗糙的夹板。
做完这一切,他已经满头大汗。
他拄着一根相对直溜的兽骨充当拐杖,尝试着,用左腿和这根“假腿”支撑身体,站了起来。
剧痛从右腿传来,让他一阵踉跄,差点摔倒。
但他站住了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,重新用双脚站立在大地上。
母熊被他的动静惊动。
它猛地抬起头,那双巨大的琥珀色晶体死死地锁定了他,喉咙里再次发出了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。
陆昭没有退缩。
他举起空着的左手,掌心向着母熊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。
然后,他一瘸一拐地,指向洞穴外,又指了指地上生病的哼哼。
他用最简单的肢体语言,重复了这个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