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沾满血和涎液的骨头,静静地躺在他脚边。
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昏暗,也刺穿了陆昭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那不是因为血腥,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诞、屈辱与狂喜的剧烈搅动。
他活下来了。
代价,是成为一头熊罴怜悯的对象。
他没有立刻去捡。
求生的本能催促着他,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求能量,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这股冲动。
这不是动物园的投喂。
这是两个物种间第一次,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交流。
任何一个错误的信号,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和平瞬间崩塌。
母熊已经趴伏下去,巨大的身躯是座厚实的肉山,将两只幼崽护在身下。
它没有看他,只是用宽厚的舌头舔舐着幼崽嘴边的血污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但陆昭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看似松弛的肌肉之下,是蓄势待发的恐怖力量。
它的注意力,至少有一半,还锁定在自己身上。
不能再等了。
陆昭开始移动。
他用唯一完好的左手和左腿支撑,拖着残废的右半边身体,在粗糙的地面上缓慢挪动。
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,充满了对这洞穴主人的敬畏。
他没有爬,而是坐着,一点点向前蹭。
他将自己无害的姿态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终于,他挪到了那块骨头的旁边。
他没有直接伸手,而是停了下来,面向那座巨大的肉山,缓缓地,将自己的头低下。
下巴几乎触碰到胸口。
这是一个彻底的、不带任何挑战意味的臣服姿态。
他将自己的脖颈,这个所有生物最脆弱的部位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感知中。
洞穴里的呼噜声停顿了一瞬。
那颗巨大的熊头从幼崽身上抬起,两颗琥珀色的眼睛再次锁定了他。
这一次,里面没有困惑,只有冷漠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。
陆昭保持着低头的姿态,伸出完好的左手。
他的动作近乎颤抖,缓慢地触碰到了那块骨头。
骨头尚有余温,上面附着的肉丝还在轻微地颤动。
他将其拿起,没有立刻送进嘴里,而是举到自己面前,再次向母熊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将骨头凑到嘴边。
没有工具,只能用牙齿。
他闭上眼,狠狠地咬下一块带着筋膜的生肉。
浓郁的血腥味和生肉的韧劲瞬间充满了口腔,一股原始的恶心感直冲喉咙。
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,用尽全力咀嚼,然后吞咽。
肉块顺着干涩的喉管滑入胃里。
一股澎湃的生命能量,从胃部炸开,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这头麋鹿一生奔跑在森林中所汲取的草木精华,此刻正通过最原始的方式,注入他残破的身躯。
断骨的剧痛被这股能量包裹,减轻了一丝。
干涸的经脉得到了些许滋润,几近枯竭的身体,终于有了一滴活水。
他睁开眼,大口喘息着。
他没有再吃第二口,而是将那块骨头放在身旁,重新靠回石壁,闭上眼,全力吸收这来之不易的生机。
他需要活下去。
但不是作为一头野兽活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洞穴里的咀嚼声停了。
母熊一家已经吃饱,那头麋鹿的尸体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和满地狼藉的皮毛内脏。
两只熊崽吃得肚皮滚圆,在母亲身边互相推搡着,发出满足的哼唧。
腥臭和腐败的气味开始在温暖的洞穴里发酵。
陆昭再次睁开了眼。
这一次,他的行动不再是为了乞食,而是为了生存。
他拖着残破的身体,在洞穴里艰难地移动,开始观察。
洞穴很大,但也因此藏污纳垢。
角落里堆积着厚厚的、已经腐烂发黑的旧草堆,混杂着粪便和残骸,散发着恶臭。
洞穴深处有一片潮湿的区域,污水横流,与食物残渣混在一起,是滋生疫病的温床。
对于一头成年巨熊,这或许不算什么。
但对于抵抗力低下的幼崽,一个清洁的环境,能大大降低夭折的风险。
陆昭找到了自己的机会。
他用左手在地上摸索,找到了一块边缘足够锋利的石片。
他用这块原始的工具,开始了自己的工作。
他首先对准了那个最肮脏的角落,将那些腐烂的旧草和粪便一点点地向外扒拉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牵动全身的伤口,冷汗很快就湿透了后背。
“吼……”
当他清理到靠近熊崽们玩耍的区域时,母熊再次发出了低沉的警告。
它庞大的身躯动了动,那颗巨大的头颅转向他,琥珀色的晶体里充满了警惕。
陆昭立刻停下动作,举起空着的左手,掌心向着母熊,表示自己没有恶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