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熊穴已有数日。
陆昭的跋涉,是一场与孤独的漫长对峙。
森林是永恒的,绿得令人窒息。
参天的古木将天空与大地隔绝,只在正午,才肯吝啬地漏下几缕金线,照亮厚厚的腐殖质地面。
他习惯了这种寂静。
习惯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、呼吸声,以及石矛拨开蕨叶时清脆的断裂声。
灵草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流,伤势早已痊愈,新生出的筋骨坚韧而富有弹性。
他不再是挣扎求生的幸存者。
他是一个猎人。
可心,是空的。
每当夜幕降临,篝火升起,那种空洞感便会从骨髓里渗出,缠住心脏。
他会想起奶奶,想起阿篱,想起那个在光门中与他失散的、温热的身体。
吧唧。
他的伙伴。
“汪!汪汪!”
一声急促而稚嫩的犬吠,毫无征兆地,刺穿了正午的死寂。
陆昭的身形,如遭雷击,瞬间定住。
石矛被他下意识地攥紧,骨节根根发白。
狗?
这个词,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带来的不是猎人的警惕,而是一种荒谬到近乎癫狂的喜悦。
他在这片原始森林里见过巨熊、恶狼、发光的昆虫,却从未听过这种属于“人世”的声音!
“呜……汪汪……呜……”
犬吠声再次传来,夹杂着明显的、痛苦的呜咽。
不是幻觉!
陆…昭再也无法维持猎人的冷静。
他拨开身前的灌木,循着声音的方向,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。
尖锐的荆棘划破了他用兽皮缝制的裤腿,他却毫无察觉。
那几声犬吠,像一把钥匙,捅开了他内心最脆弱的闸门。
那是对文明的渴望,对同类的期盼,更是对那个丢失伙伴的,最深沉的思念。
穿过一片纠结的藤蔓,他终于在一处低洼的荆棘丛中,找到了声音的来源。
一只幼犬。
看起来不过三四个月大,体型比他记忆中的吧唧还要小上一圈。
一身土黄色的短毛,矫健匀称,与他故乡最常见的中华田园犬别无二致。
然而,当它惊恐抬头的瞬间,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在它额间正中,一缕奇异的、与周围毛色截然不同的暗金色毛发,在光斑下微微闪动。
此刻,它的一条后腿,正被一根长满倒刺的坚韧藤蔓死死缠住。
它越是挣扎,尖刺便勒得越紧,已经刺破皮肉,渗出点点血迹。
看到陆昭这个高大的两脚生物,它喉咙里发出一阵色厉内荏的低吼,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。
陆昭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、充满了野性与恐惧的眼睛,一种奇异的熟悉感,混杂着心痛,席卷全身。
他压下胸腔里狂野的心跳,在熊穴中学到的经验迅速浮现。
他缓缓蹲下,将姿态放至最低。
手中的石矛被他轻轻放在了身侧的地上。
他没有直视幼犬,而是将视线投向它旁边的地面,用行动消解自己的威胁。
“别怕。”
他用最低的气音说道,像在安抚那颗狂跳不止的心。
他集中起精神,摒除杂念,将内心最纯粹的善意凝聚起来。
【我不是来伤害你的。】
【别怕,我帮你弄开它。】
一股混乱的、充满了尖锐痛感与惊慌的情绪波动,冲击了他的意识。
但比之前面对林鹿时要好得多,那波动中更多的是一种幼兽离开母亲后,面对陌生世界的无助与警惕。
陆昭没有放弃。
他从腰间简陋的兽皮囊中,取出了一小块烤熟的狼肉。
这是他最后的存粮。
他将肉放在手心,缓缓向前伸去。
浓郁的肉香,在潮湿的空气中霸道地弥漫开。
幼犬的吠叫停了。
它的鼻子剧烈抽动,饥饿的本能,开始与对未知的恐惧激烈抗争。
它看看陆昭手中的肉,又看看陆昭的脸,喉咙里发出犹豫不决的呜咽。
陆昭保持着姿态,纹丝不动。
终于,饥饿战胜了恐惧。
幼犬拖着伤腿,试探着向前挪了一小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