吧唧在岸边焦躁地踱步，似乎不理解主人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。
随着第一块污垢被洗掉，陆昭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在那肮脏的褐色皮毛之下，露出的，是一小片截然不同的颜色。
不是棕，不是灰。
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夺目的银白。
陆昭继续擦洗。
更多的银白色显露出来。
从脖颈到脊背，再到腹部。
当所有的污垢都被溪水冲走，这匹马的真面目，终于展现在阳光之下。
它的全身，竟是如同初雪覆盖大地般的银白之色。
虽然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黯淡无光，但那份高贵的、不染尘埃的底色，却无法被掩盖。
这根本不是一匹普通的驮马。
老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。
被溪水冲刷过的皮毛传来久违的清爽感，阳光的温暖驱散了矿坑的阴冷。
它忽然抬起了那颗一直低垂着的头颅，脖颈绷紧，透出一股骄傲至极的劲儿。
“昂————”
一声悠长、清越、充满了穿透力的嘶鸣，从它的胸腔中爆发，冲天而起，在寂静的山谷间久久回荡。
那不是痛苦的哀嚎。
不是虚弱的呻吟。
那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宣告，是尘封宝剑再次出鞘的龙吟，是战鼓擂响时将军的第一声怒吼！
吧唧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连退两步，发出不安的呜咽。
哼哈更是直接从石头上掉了下去，摔了个四脚朝天，半天没爬起来。
陆昭站在水中，看着眼前的伙伴。
它的身形依旧瘦削，一条腿还瘸着，但那股盘踞在它身上的衰败与死气，在这一声长嘶中，被彻底吼散了。
它站在那里，便是一座山，一杆枪，一面不倒的旗。
陆昭与它对视。
那双浑浊的眼球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清澈如洗。
在那深邃的黑色瞳仁里，陆昭看到的不再是麻木与虚无，而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有饱经沙场的沉稳。
有被遗弃的伤痛。
有对死亡的漠然。
更有深藏在最底层的、属于战士的、不灭的骄傲。
一段破碎的记忆，通过【万物通灵】的连接，涌入他的脑海。
北风呼啸，大雪漫天。
一位身披玄色重甲的将军，在风雪中，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，口中呼唤着一个名字。
一个名字，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陆昭的唇边。
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、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，轻声唤道。
“雪影。”
老马的长嘶戛然而止。
它那巨大的头颅，缓缓转了过来，那双清澈的眼球，牢牢地锁定了陆昭。
这一刻，周遭万籁俱寂。
一人一马，在溪水与阳光中对视。
一个是被世界抛弃的灵魂，一个是来自异世的过客。
他们的生命轨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，却因一点最原始的悲悯，被强行扭在了一起。
然后，被称为雪影的白色老马，迈动了它那条完好的前腿，朝着陆昭，又走近了一步。
它低下高傲的头颅，用自己的脸颊，在陆昭的肩膀上，轻轻地、郑重地，蹭了一下。
没有言语，没有契约。
这便是它全部的回答。
一个战士，向拯救了他的、新的主人，献上了自己最后的忠诚。